♡第44章 镇北 (第2/2页)
云无羁走到铁驼面前,弯腰将他扶起,动作很轻,像扶一块被风吹歪的路碑。
沈清欢从铁驼腰间摸出那壶冻成冰坨的青州烧刀子,用掌心焐了焐塞进铁驼手里,说公羊羽有东西留给你。云无羁从怀中掏出那只铁盒——铁盒里是公羊羽走进天门之洞前交给铁岳的那封信,铁岳守了数年,在海上枯岛上化作白骨,铁驼的大哥用命守住了这封信。铁驼接过铁盒,手指触到盒盖上刻的那个“岳”字时,整个人忽然老了十年。他没有打开看,只是将铁盒贴在胸口刀伤最密集的位置,独坐于岩石上摩挲盒盖,那壶酒迟迟未开。
天亮时,铁驼将铁盒郑重收入怀中,看了看远处的矿脉,又看看云无羁,说这么多人都在抢剑骨,你打算怎么办。
云无羁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黑色岩石前望着远处矿脉方向那些密密麻麻的营旗。数千江湖人,数十个小宗门,刀兵不歇利益纷争,每个人都在抢剑骨。但剑骨不是黄金,不是粮食,不是任何可以被瓜分的东西。剑骨是剑客的遗骨,是数百年前葬剑高原大战时那些战死的剑客留在人间的最后一点痕迹。他们战死时没有人问他们愿不愿意将自己的骨头挖出来淬矿炼丹,现在挖矿的人也不会问。因为死人不会说话。
但云无羁可以替他们说话。他拔剑的速度比以前更快了——铁剑出鞘,青色的剑光在雪原上横掠而过。没有斩向任何营旗,只是贴地扫过。方圆数百丈内的积雪被这一剑从地面上掀起,露出下面黑色的冻土。冻土上有一道深达三尺、长达百丈的剑痕,剑痕边缘已经冻结了太久,切口平滑如初。这是云无羁自己上一次在雪原上留下的剑痕——斩碎金銮殿穹顶十六字时,那一剑的余威落在北荒石碑上,也落在这片冻土上。
他将铁剑归鞘。那些正在争吵、叫骂、磨刀霍霍的江湖人全部安静了。刚才那道剑意从他们头顶掠过时,每一个人腰间的剑都自动出鞘三寸。不是被拔的,是剑自己在行礼。
“剑骨矿脉,即日起由铁驼镇守。”
云无羁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像一柄无形的剑将北风都压住了。
“北境势力范围,不归任何宗门。所有开采矿脉的宗派,需将三成所得用于修建北境十三处剑骨学堂,教授当地百姓子弟剑骨基本功法。不从者,以铁驼之刀为凭。不服者——”他将铁剑拔出三寸,剑意从剑脊上流泻而出,在周围众人面前划过一道无形的线,“以我之剑为凭。”
几个大宗门的领头人面面相觑。剑炉宗在北荒没有分支,但在沧溟欠云无羁两条命,炎昆早已传音北荒,剑炉宗无条件支持云无羁的决定。断剑城的独孤剑随后以断剑城名义在北荒宣布,云家续接断剑之事断剑城永志不忘,此诺同此剑。噬心则更直接——他从无栖口中得知此事后,让一个逆刃的旧部带话:“谁若不服,噬剑门本代门主不介意再多一道吞噬纹。”
连鲸海商会也在白露的远程授意下放出信风——任何在矿脉之争中劫掠鲸海商会商船的,取消所有沧溟港口泊位,终身不予合作。
领头冲击矿脉的雪鹰堡、寒刀门、苍岭剑派三家北境小宗门,面面相觑了一阵,最终由雪鹰堡老堡主先跨前一步,铁青着脸将旗从插地状态拔出,弃于那堆被削平的雪丘之下。苍岭剑派的掌门随后沉默地拔了旗,寒刀门则一声呼哨,马队向西退去。
南海剑派的副掌门没有立刻表态,脸色难看得像北荒的冻土。他是沧溟血剑碎片打捞中捞得最多的人,但惹了鲸海商会等于断了东极航线补给。他过了好几天夜里在船舱里掂量再三,也撤走了船队。
剑骨矿脉之争就这样被一剑压了下去。不是用更多的血去洗,而是用剑骨学堂的“三成”换来了北境的长期平静。一个纠缠了许久的僵局烟消云散,北境的雪依然是白的,但不再是埋骨雪——是镇北的雪。
铁驼将新刀插入岩石前的冻土中,刀刃朝北。从此以后这柄刀不再只替他自己守着雪原,而是替北荒所有愿意学剑的年轻人守着。剑骨学堂的事宜,他自会与金爷在沧溟大离之间筹措。
沈清欢看着铁驼将最后一面无人认领的营旗拔起收作抹布,凑近无栖低声说:这阵势,怎么比我在天京城那会儿还大?无栖难得没有纠正他对于“阵势”的用词,只是说贫僧倒觉得,雪比来时干净了。
(第4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