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镇北 (第1/2页)
北荒雪原的雪落了整整一个月。不是鹅毛大雪,是那种极细极密、打在脸上像无数根冰针的雪粒,被北风裹挟着,从早到晚不停地下。雪粒填平了雪原上的沟壑,埋住了低矮的灌木,将整片北荒压成一整块灰白色的冰壳。老猎人说这种雪叫“埋骨雪”,下起来便不停,要埋掉一切。
但埋骨雪挡不住人。
北荒雪原深处,莽苍山脉以北三百里,有一片被雪覆盖的黑色岩石带。岩石表面布满细密的剑痕,风蚀了数百年仍清晰可辨——这里是北荒最古老的一座剑骨矿脉的露头,矿脉深埋地下数十丈,矿石中封存着数百年前葬剑高原大战时溅射到北荒的剑骨碎片。苍云宗当年便是靠这条矿脉起家,楚天雄用矿中的剑骨与莽苍山的雪莲子、寒泉酿配合,炼出了冰蟾寒毒和寒冰神掌,打下了北境第一宗门的基业。周铁衣也曾从这条矿脉中取走最精纯的一块剑骨,与云破天的遗骨合磨十年。
如今苍云宗灭了,周铁衣死了。矿脉成了无主之物。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埋骨雪还快。大离十三州的江湖人像闻到血腥的狼群,从四面八方涌向北荒。最先到的是北境本地的小宗门——雪鹰堡、寒刀门、苍岭剑派,三家在矿脉露头处各占了一块地盘,插旗为界。随后西漠金刀门的快马队穿越莽苍山脉的冰封山口,在矿脉西侧扎下营寨。南海剑派的船队在沧溟血剑碎片打捞中赚得盆满钵满后,也派出了一支由副掌门亲自率领的精锐剑队,从东海绕道北境,要在北荒矿脉分一杯羹。再后来,连天京城内的世家也动了——周家虽倒,但周虎臣旧部的几个将领带着私军北上,说要为周家“收复故地”;沈家按兵不动,但沈万钧的左相府中连日有各方使者进进出出,桌案上摊开的不是奏折,是北荒矿脉的地形图。
不到一个月,矿脉方圆五十里内便聚集了不下两千名江湖人。大大小小十几面旗帜在雪原上猎猎作响,旗帜下是临时搭建的帐篷、木寨、冰砖垒成的简易堡垒。白天还算太平,各方都在等雪停,等打通矿道的天气窗口。到了夜里,雪雾成了最好的掩护,偷袭、暗杀、偷矿、劫营,几乎每一夜都在发生。有人在雪地里发现了被冻僵的尸体,喉咙上的伤口平滑如镜,是极快的一剑;有人在矿道入口处踩中了剑气陷阱,被炸断了双腿;有人被毒死在帐篷中,毒发时脸上的表情还在笑——那是苍云宗遗留的冰蟾寒毒落入某个小宗门手中。
埋骨雪在埋骨,但埋的不是雪,是人。
铁驼坐在黑色岩石前,新刀横在膝上。
韩老锤给他打的新刀比旧刀重了二两,这二两是韩老锤用自己的骨粉掺入铁中锻成的,在刀脊上拉出一道银线。银线在埋骨雪灰白的天光下泛着极淡的冷光,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旧伤疤,也像一条永远不会断的经脉。铁驼用拇指摩挲着那道银线,哈出的白雾在空中凝成一小团云。
他已经在雪原上守了数月。公羊羽走进天门之洞时让他在这里等,他便在这里等。等的是云无羁回来,还是公羊羽出来,他自己也说不清。他只知道北门关上前他说过——“老夫守十年。”这才第一年,还早。
但矿脉之争的刀兵声已经越来越近了。
昨日雪鹰堡的人在距离黑色岩石不到三百步的雪丘上插了旗。铁驼走过去,将雪鹰旗拔起来用刀压在地上,然后把自己的碎刀片——那把被云无羁一剑刺碎后又被他自己重新锻接的碎刀残片——插在雪里,权当界碑。他没说话,但雪鹰堡的人知道他是谁。铁驼在雪原上独行二十年,杀过马匪杀过雪兽杀过从北边更深处来的不该存在于人间的东西,他的名字在雪原上比任何一面旗都重。
但挡得住一回,挡不住下一回。矿脉的产量在雪停后陡然大增,一块纯净的剑骨原矿在黑市上的价格已翻了十余倍。一条矿脉能养得起一个宗门运转数十年,足够让一个大宗崛起,也足够让一个小宗门从无名变成一方霸主。这种诱惑,不是铁驼一把刀能镇住的。
今夜无雪。月亮从云层缝隙中漏出来,照着雪原上的十几面营旗。铁驼盘膝坐在岩石前,将新刀从刀鞘中抽出三寸。刀脊上那道银线在月下亮起一道微光。
忽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月下雪原上,一个青衫少年正朝他走来。腰间悬着四柄剑,铁剑肃杀如远雷,骨剑温润如古玉轻扣,焦木剑鞘中一截槐枝翠绿欲滴,问天心剑剑脊金线在月色下流淌着极淡极暖的光。身后跟着一个邋遢乞丐和一个疯癫和尚——乞丐怀里揣着胡琴和十八块刻符石,和尚肩扛一根梵文铜棍,棍尾嵌着一粒极小的铁槐木屑。
铁驼把刀噌地完全拔出来,刀尖朝下插入雪地,单膝跪地。他不是个行大礼的人,但这一跪他跪的不是人,是一手替他续上碎刀的剑客,为公羊先生了却宿命的执火之人,也为了公羊先生留下的债总算有人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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