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章 这一回不得不真打了 (第1/2页)
队伍离开瓮安之后,沿着山路向西北方向又走了五天。
这五天里,陈东征明显加快了行军速度。不是他想快,是他不得不快。瓮安夜袭之后,师部来了两份电报催促进兵,语气一次比一次急。第一份还客气些,说“共军西窜,着即跟进”;第二份就不太好听了,直接说“屡催不进,贻误戎机,着即申饬”。申饬这个词,在军队里就是警告的意思。再不听,就要处分了。
陈东征把电报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什么也没说,只是第二天开始,队伍出发的时间提前了半个时辰,休息的时间缩短了一半。士兵们怨声载道,但也没办法——团长都走在前头,谁还敢偷懒。
第五天傍晚,队伍在一个叫猴场的地方扎了营。猴场比瓮安还小,就是山坳里几十户人家的村子,连个像样的城墙都没有。但这里地势好,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易守难攻,是个扎营的好地方。陈东征把团部设在了村子中间的一座祠堂里,祠堂不大,只有一间正堂,供着几块牌位,墙上挂着一幅祖宗画像,画上的人穿着清朝的官服,面无表情地看着下面的一切。
陈东征正在祠堂里摊地图,王德福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长官,师部转来的信。”
陈东征接过来,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信封上写着“陈东征亲启”五个字,笔迹端正有力,是陈诚的字。信封的右上角盖着一个红色的“密”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师部转呈,即刻送达”。陈东征翻到背面,封口处盖着三枚火漆印,两枚已经裂开了——是师部的人拆开检查过又封上的——中间那枚还完好,红色的漆面上压着一个清晰的“陈”字。
私人信件要通过师部转呈,本身就不是什么好事。这说明写信的人不想走正规的公文渠道,但又不得不让上面知道这封信的存在。陈东征看着那枚完好的火漆印,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送信的人呢?”他问。
“走了,”王德福说,“师部的通讯兵,送了信就走了。他说这是陈长官亲自交代要尽快送到您手里的。”
陈东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王德福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祠堂里安静下来。夕阳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橘红色的光斑,把那些青砖照得发亮。供桌上的牌位在光线中泛着暗沉沉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那些木头里面,正透过裂缝往外看。陈东征坐在条凳上,把信封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只有一张,双面书写,字迹比上一封更潦草,有好几处涂改的痕迹,墨迹深浅不一,显然不是一口气写完的。陈东征把信纸展开,从头开始看。
“东征吾侄:”
前几个字还算工整,后面就越来越急了。
“近闻有人向委座告状,称补充团‘追而不击’、‘行动迟缓’,贻误追剿大计。委座虽未明言,但已有所不满。此事我已替你压下一次,但不可再压第二次。”
陈东征的手指收紧了。
“你之前的作为,我并非不知。保存实力,爱惜士兵,本是好事。但凡事有度,过则成灾。如今上上下下皆在看着补充团,你若再一味避战,不仅你自己难以交代,连我也要被你连累。”
“你若是再这样下去,我也保不了你。打几场像样的仗,给上面看看。哪怕是小仗,也要打。要让上面看到补充团在追,在打,在出力。”
“你若需要什么,尽管来信。弹药、给养、补充兵员,我替你安排。但仗,必须打。”
“叔辞修”
“民国二十三年十二月十五日”
信写完了。陈东征把信纸放在桌上,盯着那些潦草的字迹,很久没有说话。
祠堂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供桌上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那支蜡烛是王德福刚才点的,火苗在烛芯上跳动,把陈东征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黑乎乎的一团,像一个人弯着腰站在那里。牌位上的字在烛光下忽明忽暗,隐约能看到“先祖”“考妣”之类的字样,那些字已经在这里站了几十年,看着一代一代的人从这间屋子里走出去,有的回来了,有的再也没有回来。
陈东征把手掌摊开,放在信纸上。纸面粗糙,带着一种旧信封特有的毛边感,上面的字迹透过纸背,在桌面上留下淡淡的墨痕。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有人在蒋介石面前告了他的状。不是沈碧瑶——沈碧瑶的报告都被压下来了,到不了那么高的地方。是别人。是薛岳的人?还是别的什么部队的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的保护伞,开始漏雨了。
陈诚能压一次,压不了第二次。如果他不做出点样子来,下一次告状的就不只是“有人”了。可能是薛岳,可能是何键,可能是任何一个想讨好蒋介石的人。到时候,别说陈诚,就是天王老子也保不了他。
陈东征睁开眼睛,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用那块镇纸压住,然后站起来,走到祠堂门口,推开门。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太阳落到了山后面,只剩下天边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像是被人用刷子刷上去的,不均匀,一道深一道浅。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变成了深蓝色,层层叠叠的,像一幅没有干透的水墨画。营地里,炊烟已经升起来了,一缕一缕地飘在天空中,被晚风吹散,变成一团一团灰色的雾。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蹲在地上吃饭,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人在低声唱歌。一切都很平静,很安详,像是战争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陈东征知道,战争从来没有停止过。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从枪炮变成了告状信,从战场变成了办公桌。那些在办公桌上签发的命令,比战场上的子弹还要致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