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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蛰伏

  第十三章:蛰伏 (第2/2页)
  
  方启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沈知行。窗外的雪还在下,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我到任不到一年,”方启明说,声音低了下去,“去年的账目是前任留下的,我看都没看完。今年的账目大半是你经手的,你应该比我清楚。有没有问题,你心里有数。”
  
  沈知行在心里把方启明到任以来的账目过了一遍。
  
  方启明是嘉靖三十年十月到任的,到现在刚好一年零两个月。这一年零两个月的账目,大部分是他沈知行在黄册房经手的——调粮、商税、赋役、仓储、军需,每一笔他都清清楚楚。账目本身没有问题,因为每一笔都有出处,每一笔都合规。
  
  但问题不在于账目本身,而在于账目背后的“解释”。同样的数字,在不同的语境下,可以被解释成完全不同的意思。调三千石粮给台州卫,可以说“这是正常的军粮调拨”,也可以说“这是私自挪用府库存粮,中饱私囊”。
  
  周怀仁要做的,就是把正常的数字解释成不正常的,把合规的行为解释成违规的。
  
  “大人的账目没有问题,”沈知行说,“但周怀仁可能会把问题解释出来。”
  
  方启明转过身,看着他。
  
  “那你说,怎么办?”
  
  “两条路,”沈知行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等周怀仁出手,兵来将挡。第二,先出手,让周怀仁没有机会出手。”
  
  方启明挑了挑眉。“先出手?怎么先出手?”
  
  “查周怀仁。”
  
  方启明愣住了。
  
  “查一个从四品的佥事,”沈知行说,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不需要大人自己动手。大人在省城有没有信得过的同年、同乡?把周怀仁收受张三省贿赂的事告诉他们,让他们在合适的时机、用合适的方式,把这件事捅到按察使或者巡抚那里。”
  
  方启明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条案上的公文哗哗作响。
  
  “你做事的风格,”方启明慢慢地说,“不像一个十九岁的读书人。像一个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吏。”
  
  沈知行低下头。“晚生只是读的书多,想的也多。”
  
  方启明没有再追问。他走到条案后面,坐下,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个字,折好,递给沈知行。
  
  “这个人,”他说,“叫王世贞,是刑部的郎中,我的同年。他在京城,手伸不到浙江。但他有一个朋友,在浙江按察使司做副使,姓李,叫李成梁。”
  
  沈知行接过纸条,收进袖子里。
  
  “大人希望晚生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方启明说,“你只需要知道,我也有我的关系网。张三省有周怀仁,我有李成梁。如果周怀仁真的要动我,我也不会坐以待毙。”
  
  沈知行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向方启明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签押房。
  
  十二月三日,沈知行的假期结束了。
  
  他回到黄册房的时候,一切如常。周应龙在跟赵全下棋,顾明远在自己的屋子里看书,韩茂才在税科打算盘。刘典吏的里间门关着,里面传来翻纸的声音。
  
  沈知行坐到自己的角落里,铺开一本新册子,开始抄录今年的商税汇总。
  
  老庞来送茶的时候,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杜恒昨天又去了城东酒楼,请了一个人吃饭。”
  
  “谁?”
  
  “粮科的一个书吏,姓赵。”
  
  赵全。
  
  沈知行的笔顿了一下。赵全——周应龙手下的人,平时话不多,笑眯眯的,看上去人畜无害。他是沈知行在黄册房里最不注意的一个人,因为他从来没有表现出任何倾向性,既不帮沈知行,也不害沈知行。
  
  但现在,杜恒请他吃饭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张三省开始从“旁边挤”了——他买通了赵全,让赵全在粮科内部盯着沈知行的动作。赵全的位置很关键——他是粮科的普通书吏,经手所有粮科的文书,沈知行的每一份调粮单都要经过他的手才能送到周应龙那里。
  
  “赵全这个人,”沈知行低声问老庞,“可靠吗?”
  
  老庞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他穷。家里五个孩子,老婆常年生病,全靠他一个人的工食银过活。杜恒请他吃饭,他一定会去。”
  
  沈知行沉默了。
  
  一个穷到极点的书吏,面对张三省的银子,几乎没有拒绝的可能。这不是道德问题,是生存问题。赵全不是为了害沈知行为去赴宴的,他可能只是为了给家里的孩子买两件棉衣。
  
  但这不影响结果——无论动机是什么,只要赵全把沈知行的调粮信息泄露给杜恒,沈知行的处境就会更加危险。
  
  “庞叔,”沈知行说,“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你说。”
  
  “帮我盯着赵全。他什么时候去城东酒楼,什么时候跟杜恒见面,说了什么——能听到就听,听不到就算了。”
  
  老庞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提着茶壶走了。
  
  当天下午,沈知行在粮科遇到了赵全。
  
  赵全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圆脸,微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袖口上沾了几块墨渍。看到沈知行进来,他主动打了个招呼:“沈相公,今天忙不忙?”
  
  沈知行笑了笑。“还好。赵爷呢?”
  
  “老样子,抄抄写写。”赵全从桌上拿起一沓文书,晃了晃,“周爷让我核今年的漕粮数字,头都大了。”
  
  沈知行看了看那沓文书,是台州府各地运往京师的漕粮汇总。这份汇总他上个月也做过,数字记得很清楚——总共三万石,分四批起运,前三批已经运走了,最后一批还在临海县的码头等着装船。
  
  “赵爷,最后一批漕粮什么时候发运?”他问。
  
  “原定是十二月十五日,但船还没到,可能要推迟到十二月二十日。”
  
  沈知行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走出粮科的时候,心里在想一件事——赵全今天的态度,比平时热情了一些。一个平时话不多的人忽然变得话多,可能是因为心情好,也可能是因为心虚。
  
  他不确定是哪一种。
  
  十二月四日,沈知行收到了兵部批文的消息。
  
  消息是陆文衡送来的。一大早,老庞就来敲门,说陆师爷让他立刻去签押房。沈知行穿好衣服赶过去的时候,陆文衡正坐在条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公文,脸上带着一种沈知行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高兴,是如释重负。
  
  “批下来了。”陆文衡把公文推到沈知行面前,“兵部的批文,台州府经历司知事——从九品。从今天开始,你不是书吏了,你是官。”
  
  沈知行拿起那份批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台州府经历司知事沈知行,年十九,浙江台州府临海县人。通晓文墨,熟悉钱粮,堪任其职。嘉靖三十一年十二月初四日。兵部侍郎郑晓。”
  
  郑晓。他在现代读过这个人的传记——嘉靖年间的兵部侍郎,后来升任刑部尚书,以清廉刚直著称。这个人跟张三省没有关系,跟周怀仁也没有关系。批文是经过他的手签发的,说明这份举荐没有被张三省的人拦截。
  
  沈知行把批文放下,看着陆文衡。
  
  “陆师爷,我现在应该做什么?”
  
  “做两件事,”陆文衡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去府衙的吏房报到,领官袍、官帽、官印。第二,去拜访方大人,当面谢恩。”
  
  沈知行点了点头。
  
  他走出签押房的时候,天上又开始飘雪了。这一次的雪比前几天都大,铺天盖地的,像是要把整个临海县城都埋起来。他站在廊下,把手伸到檐外,接了几片雪花。雪在掌心停留的时间比上次长了一些——因为天气更冷了。
  
  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把雪花抖落,往吏房的方向走去。
  
  吏房在府衙的前院,一间朝南的大屋,常年开着门,里面坐着几个负责管理官吏档案的书吏。
  
  沈知行进屋的时候,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吏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是沈知行?”
  
  “是。”
  
  老吏从抽屉里取出一包东西,放在桌上。“你的官袍、官帽、官印。官袍是从九品的青袍,没有补子,只有一个素银带钩。官帽是乌纱帽,帽翅很短。官印是一枚铜印,印文是‘台州府经历司知事之印’。”
  
  沈知行打开那包东西,一件一件地看。青袍是用粗绸做的,颜色有些发暗,但质地还算不错。乌纱帽的帽翅确实很短,短到几乎看不见。铜印沉甸甸的,握在手心里,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感。
  
  “还有一件事,”老吏说,“从今天开始,你的俸禄是每月俸米三石,折银约一两五钱。比你做书吏的时候多了不少。”
  
  沈知行点了点头,把那包东西抱在怀里,走出了吏房。
  
  他没有回耳房,而是直接去了方启明的签押房。
  
  方启明正在批公文,看到沈知行进来,抬起头,目光落在他的怀里。
  
  “领了官袍了?”
  
  “领了。”
  
  “穿上看。”
  
  沈知行愣了一下。他本来打算回耳房再穿的——在签押房换衣服,不太合适。但方启明说了,他不能拒绝。他把那包东西放在椅子上,拿起青袍,抖开,套在身上。袍子有些大,袖子长了一截,腰身也肥了一圈。
  
  “不合身,”方启明说,“回去让裁缝改一改。”
  
  沈知行把袍子脱下来,重新叠好,放回包袱里。
  
  然后他跪下,向方启明行了大礼。
  
  “晚生沈知行,谢大人举荐之恩。”
  
  方启明没有让他立刻起来。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跪在地上的沈知行,沉默了很久。
  
  “你不用谢我,”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我举荐你,不是因为你帮我调了粮,是因为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在经历司做事。经历司管的是府衙的所有文书档案,没有可靠的人在那里,我晚上睡不着觉。”
  
  沈知行没有说话。
  
  “起来吧。”方启明说,“回去换上官袍,明天正式到经历司报到。你的顶头上司是经历司的经历——正八品,姓吴,叫吴承恩。”
  
  沈知行愣住了。
  
  吴承恩?
  
  “吴承恩,”方启明重复了一遍,“淮安府山阳县人,嘉靖二十九年到任。这个人有点怪,不太合群,但做事很认真。你跟了他,好好学。”
  
  沈知行站起来,向方启明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签押房。
  
  他走在雪地里,怀里抱着那包官袍、官帽、官印,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
  
  吴承恩。
  
  淮安府山阳县人。
  
  写《西游记》的那个吴承恩?
  
  他不敢确定。他记得在现代读过吴承恩的生平——吴承恩确实在嘉靖年间做过浙江某地的县丞或经历,但具体是哪一年、哪个地方,他记不清了。
  
  但如果是真的——如果那个写《西游记》的吴承恩真的在台州府做经历——那他穿越到的这个世界,就比他想象的更丰富、更复杂、更有意思。
  
  他加快了脚步,往耳房的方向走去。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他的脚印在雪地里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从府衙的侧门一直延伸到耳房的门口。
  
  他推开门,把包袱放在桌上,点上灯。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像一个被拉长了的人形。
  
  他坐在桌前,把铜印从包袱里取出来,握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从九品。
  
  最小的官。
  
  但从今天开始,他不再是“贱籍”了。
  
  他是一个有身份、有品级、受朝廷保护的“官”。
  
  张三省要动他,没那么容易了。
  
  他把铜印放回包袱里,吹灭了灯。
  
  窗外的雪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白惨惨的。他躺在木板床上,睁着眼睛在黑暗中想——
  
  吴承恩。
  
  明天,他要见吴承恩了。
  
  他不知道这个吴承恩是不是那个写《西游记》的吴承恩,但他知道一件事——无论他是谁,沈知行都要在他的手下好好做事。
  
  因为经历司,是台州府所有文书档案的中枢。
  
  而他需要这些文书档案来做一件更大的事——
  
  修船。
  
  铸炮。
  
  练兵。
  
  夺回那三个烽堠。
  
  这些都需要银子。而银子的去向,都记录在经历司的文书里。
  
  他闭上眼睛,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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