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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蛰伏

  第十三章:蛰伏 (第1/2页)
  
  十二月一日,临海县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盐粒一样撒下来,落在青石板路上就化了,只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沈知行站在耳房的门口,把手伸到檐外,接了几粒雪。雪在掌心停留了不到两个呼吸的时间就化成了水,凉丝丝的,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把手缩回来,在衣摆上擦了擦,关上门,回到桌前。
  
  今天不用去黄册房。刘典吏昨天给他放了三天假,说“你一个月干了三个月的活,该歇歇了”。沈知行知道这不是刘典吏的意思,是陆文衡的意思——周怀仁刚走,张三省的人还在暗中盯着,让他少在府衙露面,少给对手留下把柄。
  
  但他闲不下来。
  
  桌上的摊着一张纸,上面画着台州沿海的十七个烽堠。他用炭笔把其中三个涂黑了——那是被张三省收买的烽堠,分别在大陈岛的北端、南端和西侧。这三个烽堠像三只失明的眼睛,让台州卫对海上的来犯之敌视而不见。
  
  他又在纸上画了几条线,标注出台州卫仅有的三条战船的位置。福字号在船坞里,已经三年没有下过水了,龙骨朽烂,船板开裂,修复需要大量的银子和木料。宁字號也好不到哪里去,停在卫所旁边的浅滩上,船底长满了藤壶,船舱里积了半人深的水。只有平字號还能动,但俞三说它“只能在家门口转一转,出不了远海”。
  
  沈知行在“福字号”旁边写了一个字:修。
  
  然后他在这个字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问号。
  
  修船需要钱。钱从哪里来?台州府的财政他已经翻了个底朝天,没有一分多余的钱。省里?更不可能——张三省的人在省里把持着财政通道,任何一笔拨款都会被他的人截留。朝廷?远水不解近渴,就算兵部批了银子,送到台州也要大半年,那时候倭寇早打过来了。
  
  他在“问号”旁边又加了一行小字:“找彭毅商量,看卫所里有没有能用的旧料。”
  
  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塞进床板下面。
  
  然后他穿上那件旧棉袍,戴上毡帽,推门出去了。
  
  他没有去府衙,而是沿着城北的大路,往台州卫的方向走。雪越下越大,从细碎的盐粒变成了鹅毛般的 flakes,落在他的肩上、头上、毡帽上,积了薄薄一层。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这条他走过无数次的路。
  
  走了大约五里路,身后传来马蹄声。
  
  他回头,看到俞三骑着那匹枣红马从风雪中走出来。俞三穿着一件破旧的羊皮袄,头上裹着一块脏兮兮的头巾,脸上那道从眉梢到颧骨的旧疤在雪光中显得格外狰狞。
  
  “沈相公,”俞三勒住马,低头看着他,“这么大的雪,你怎么走路?”
  
  “马留在卫所了。”沈知行说。枣红马在十月底就被他骑回了卫所——他没有地方养马,耳房太小,院子里也没有马厩,只能让俞三替他养着。
  
  俞三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他。“骑我的。我走路。”
  
  沈知行没有推辞。他的体力比一个月前好了不少,但要走完剩下的五里路,还是会累得够呛。他翻身上马——现在已经很利落了,左脚踩镫,右腿跨过,身子微微前倾,一气呵成。
  
  俞三牵着马,走在前面。雪落在他的羊皮袄上,不化,越积越厚,像是给他披了一件白色的披风。
  
  “俞三哥,”沈知行坐在马上,低头看着俞三佝偻的背影,“卫所最近怎么样?”
  
  “兵吃饱了,话就多了。”俞三说,声音在风雪中有些模糊,“有人开始问‘什么时候发饷’,有人开始问‘什么时候发新衣服’,还有人开始问‘什么时候打仗’。”
  
  沈知行苦笑了一下。
  
  吃饱了就想穿暖,穿暖了就想要钱,有了钱就想要更多的钱——这是人的本性,不怪他们。但台州卫连吃饱这一步都刚刚迈出去,后面的路还长得很。
  
  “彭千户怎么说?”他问。
  
  “彭千户说,‘饷会有的,衣服会有的,仗也会有的。先把刀磨快了再说。’”俞三的声音里有一丝笑意,“那些兵听了,就不问了。他们信彭千户。”
  
  沈知行沉默了片刻。
  
  “俞三哥,你信我吗?”
  
  俞三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沈知行看到他的脊背微微僵了僵。
  
  “信。”俞三说,只有一个字。
  
  沈知行等了片刻,以为他还会说些什么,但俞三没有再开口。他只是牵着马,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踩出的脚印在雪地里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到卫所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把土城上的积雪照得白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
  
  沈知行把马拴在指挥署门口的柱子上,推门进去。
  
  彭毅不在。屋里只有赵大牛,正蹲在地上擦一把刀。那把刀是卫所里少有的好刀——刀刃泛着青光,没有锈迹,刀柄上缠着新的麻绳。赵大牛擦得很仔细,先用布擦去刀身上的灰尘,再用一块蘸了油的布反复涂抹,最后用干布抛光。整个过程像是一种仪式,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
  
  看到沈知行进来,赵大牛抬起头,憨憨地笑了一下。“沈相公。”
  
  “彭千户呢?”
  
  “去船坞了。福字号今天开始修,大人去看进度。”
  
  沈知行愣了一下。“福字号开始修了?哪来的钱?”
  
  赵大牛摇了摇头。“不知道。大人说‘有办法’,俺就没问。”
  
  沈知行转身出了指挥署,往船坞的方向走去。
  
  船坞在卫所的北面,靠近海边,是一处用石头砌成的半月形建筑。船坞不大,只能容纳一条船,四周架着木质的脚手架,上面爬满了枯死的藤蔓。
  
  沈知行到的时候,彭毅正站在船坞边上,看着几个工匠在福字號的船底上敲敲打打。福字號比沈知行想象的要大得多——长约十余丈,宽约三丈,船身虽然朽烂,但骨架还在,像一具巨大的鲸鱼骨架,搁浅在船坞里,等待着大海的召唤。
  
  “彭大人。”沈知行走过去,站在彭毅身边。
  
  彭毅没有看他,目光一直盯着那条船。“你来了。”
  
  “福字號修船的银子,从哪里来的?”
  
  彭毅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银子,递给沈知行。银子不大,约莫二两,但成色很好,白得发亮。
  
  “这是这个月卫所省下来的口粮折银。”彭毅说,“你调来的三千石粮食,我算了算,如果省着吃,可以吃到明年二月。省下来的这部分,我让人拿到市场上卖了,换了二十几两银子。这些银子,全投到福字號上了。”
  
  沈知行看着那块银子,沉默了很久。
  
  把口粮卖了修船——这是一个危险的赌注。如果明年春天粮食不够吃,士兵们就要挨饿。但如果船修不好,台州卫就没有海上作战的能力,倭寇来了就只能被动挨打。
  
  “够吗?”他问。
  
  “不够。”彭毅说,“修福字號需要至少三百两银子。二十几两,只够请几个工匠,买一些木料。龙骨的朽烂部分还没法换——换龙骨需要大木,一根就要十几两银子。”
  
  三百两。沈知行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台州府一年的财政盈余不到一千两,能挤出来的钱早就被他挤出来调粮了,再挤就要伤筋动骨。
  
  “我再想想办法。”他说。
  
  彭毅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感激,也有担忧。
  
  “你不要太拼,”彭毅说,“你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修船,是保住你自己。兵部的批文还没下来,你还是一个书吏。张三省要动你,随时可以动。”
  
  沈知行点了点头。
  
  他在船坞边上站了很久,看着那几个工匠在福字號的船底上敲敲打打。铁锤敲在船板上的声音很沉闷,咚、咚、咚,像一个人的心跳,缓慢而有力。
  
  下午,沈知行回到了临海县城。
  
  他没有回耳房,而是去了城南的关帝庙。
  
  陈道长正在大殿里扫地。看到沈知行进来,他放下扫帚,用手掸了掸道袍上的灰。
  
  “沈相公,有些日子没来了。”
  
  “陈道长,”沈知行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放进功德箱,“我想打听一个人。”
  
  “谁?”
  
  “提刑按察使司佥事周怀仁。”
  
  陈道长的眼睛眯了一下。他走到大殿门口,往外面看了看,确认院子里没有别人,然后关上了门。
  
  “周怀仁,”陈道长压低声音,“山西人,嘉靖二十年的进士,跟张三省是同科。他在提刑按察使司干了十年,从一个普通的经历司主事做到了佥事。这个人办案的手段很毒,被他盯上的人,没有几个能全身而退。”
  
  “他跟张三省的关系有多深?”
  
  “很深。”陈道长说,“张三省每年给周怀仁送银子,不少于两千两。这不是秘密——在省城,很多人都知道。但没人敢说,因为周怀仁手里握着提刑按察使司的权力,谁说他坏话,他就查谁的账。”
  
  沈知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两千两。张三省每年花两千两银子养一个从四品的佥事,这笔钱不是白花的。周怀仁就是他在省城的保护伞——不仅保护他不被查办,还主动帮他打击异己。
  
  “还有一件事,”陈道长犹豫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该不该说,“周怀仁这次来台州查账,不只是查你。他还查了方知府。”
  
  “查方大人?”
  
  “对。他调阅了方启明到任以来所有的财政记录,一笔一笔地核对。名义上是‘例行核查’,实际上是在找方启明的把柄。”
  
  沈知行的眉头皱了起来。
  
  张三省要动方启明。不是直接动——直接动一个四品的知府风险太大。他是要通过周怀仁,在账目上找方启明的漏洞,然后以“财政不清”的名义弹劾他。一旦方启明被调走,新来的知府就会是三省的自己人。到那时候,沈知行就彻底失去了保护。
  
  “陈道长,”他说,“这个信息,您是从哪里知道的?”
  
  陈道长笑了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
  
  “贫道在临海县城看了二十年的庙,耳朵比眼睛好使。城东的酒楼、城南的茶肆、城北的赌坊——那些地方的人说什么,贫道都能听到一些。”
  
  沈知行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陈道长。”
  
  “不用谢,”陈道长重新拿起扫帚,打开大殿的门,雪光从门外涌进来,把昏暗的大殿照得通亮,“你爹是个好人。贫道帮不了他,但能帮帮他儿子。”
  
  沈知行走出关帝庙的时候,雪又开始下了。这一次比上午更大,鹅毛般的雪花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把整条街都染成了白色。他站在庙门口,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忽然觉得有些冷。
  
  不是身体冷,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无处可逃的寒冷。
  
  方启明是他的靠山。如果方启明被张三省搞倒了,他沈知行就是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他必须帮方启明保住这个位置——不是为了方启明,是为了他自己。
  
  但怎么帮?
  
  他想了想,转身往府衙的方向走去。
  
  十二月二日,沈知行去了方启明的签押房。
  
  这是周怀仁走后,他第一次面见方启明。方启明还是坐在那张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堆公文,手边放着一碗茶。看到沈知行进来,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陆师爷说你想见我。什么事?”
  
  沈知行把从陈道长那里听到的消息说了出来。方启明听完之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沈知行注意到他端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周怀仁查我的账,”方启明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我知道。”
  
  “大人知道?”
  
  “他在府衙二堂查了三天账,你以为只是查你的调粮记录?他把我到任以来所有的财政记录都调走了。”方启明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碗,“他要找的,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你的调粮记录只是他的切入点——如果能从你的调粮记录里查出问题,他就顺藤摸瓜,把责任引到我头上。”
  
  沈知行沉默了片刻。
  
  “大人,您的账目有问题吗?”
  
  方启明看了他一眼。
  
  “你这是在问我,还是在查我?”
  
  “晚生不敢。”沈知行低下头,“晚生只是在想,如果大人的账目有问题,我们可以在周怀仁发难之前,先把问题补上。”
  
  方启明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你这个人,胆子真大。”方启明说,“一个小小的书吏,直接问一个四品的知府‘你的账目有没有问题’——在官场上,这叫‘以下犯上’,够你打三十大板的。”
  
  沈知行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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