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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霜天·破雾

  第十二章:霜天·破雾 (第2/2页)
  
  第三,如果省里派人来抓他——跑。跑到台州卫,彭毅会保他。台州卫有一千八百三十二个兵,都是他调去的粮食养活的。他们会保护他。
  
  写完之后,他把那张纸烧了。
  
  十一月二十七日,周怀仁继续查账。
  
  今天查的是天台县和仙居县的预备仓记录。账房先生们发现了那些分散的“远程支拨”和“折色改本色”科目下的粮食——一笔五百石,一笔五百石。
  
  “这两笔粮,”一个账房先生问,“也是调给台州卫的吗?”
  
  方启明的回答很巧妙:“不是调给台州卫的,是调给天台县和仙居县本地民团的。倭寇来了,民团也要吃饭。”
  
  这个回答让账房先生们有些困惑。他们查了天台县和仙居县的民团编制——发现这两个县的民团确实存在,但规模很小,不需要一千石粮食。
  
  方启明的解释是:“民团的粮食不只是给他们吃的,还包括了储存损耗、运输损耗和民团家属的口粮。”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过去。账房先生们没有再追问。
  
  十一月二十八日,周怀仁查完了所有的账目。
  
  他没有发现大问题。
  
  或者说,他没有找到能够直接证明“沈知行私自调粮”的证据。所有的账目都有出处,所有的签字和盖章都是真的,所有的调粮理由都站得住脚——至少表面上看是站得住脚的。
  
  周怀仁在二堂坐了一个上午,翻来覆去地看沈知行做的那些册子,试图找到破绽。但他找不到——不是因为沈知行的账目做得天衣无缝,而是因为沈知行把每一笔账都藏在了“合规”的外衣下。每一笔账单独拿出来看,都是正常的、例行的、不值得注意的。只有把它们拼在一起,才能看出“三千石粮在一个月内全部调给了台州卫”这个事实。
  
  但拼在一起这件事,需要有人去做。而账房先生的职责是“逐笔查核”,不是“综合分析”。
  
  周怀仁最后把册子合上,看着方启明。
  
  “方大人,”他说,“你下面的书吏,做账的手艺不错。”
  
  方启明笑了笑。“周大人过奖了。下官回去一定嘉奖他。”
  
  周怀仁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带着那三个账房先生走了。
  
  十一月二十九日,周怀仁离开临海县城。
  
  沈知行站在府衙的侧门口,远远地看着那支队伍从城东的大路上走远。周怀仁骑着一匹白马,穿着官袍,戴着乌纱帽,后面跟着十几个随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北边去了,马蹄扬起的尘土在空中飘了很久才落下来。
  
  陆文衡站在他身边,两只手抄在袖子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走了,”他说,“但还会回来。”
  
  沈知行看了他一眼。
  
  “陆师爷觉得,他还会再来?”
  
  “不是觉得,是知道。”陆文衡说,转过身,看着沈知行的眼睛,“张三省不会就这么算了。他动不了方大人,动不了我,但他能动你。你是整件事中最弱的一环——没有官身,没有靠山,没有银子。只要你倒了,三千石粮的事就成了‘下面的人胡作非为’,跟方大人无关,跟我无关。”
  
  沈知行没有说话。
  
  他知道陆文衡说的是对的。他是最弱的一环。在一张大网中,蜘蛛不会去碰那些粗壮的网线,它会去找最细的那一根——咬断它,整张网就塌了。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
  
  “两条路,”陆文衡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继续躲在暗处,等张三省下一次出手。第二,从暗处走出来,站在明处,让张三省不敢动你。”
  
  沈知行沉默了片刻。
  
  从暗处走出来,站在明处——这意味着他需要有一个“身份”,一个让张三省不敢轻易动他的身份。不是黄册房的小书吏,不是台州卫的随营书吏,而是一个正式的、有品级的、受朝廷保护的身份。
  
  “陆师爷,”他说,“我要怎么做才能有一个身份?”
  
  陆文衡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笑。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但眼神里有一种“等你这句话等了很久”的意味。
  
  “方大人上个月给省里递了一份举荐信,推荐你做台州府的经历司知事——从九品。”
  
  沈知行愣住了。
  
  从九品。明朝官僚体系中最小的官,比七品知县还低四级,但——它是一个官,不是吏。官和吏的区别,是天壤之别。吏是“贱籍”,没有人格,不受法律保护;官是“士大夫”,有人格,受朝廷保护。张三省可以随便弄死一个小书吏,但他要弄死一个从九品的朝廷命官,就没那么容易了。
  
  “举荐信批了吗?”他问。
  
  “还没有。省里一直在拖。”
  
  “是张三省的人在拖?”
  
  陆文衡点了点头。
  
  “那怎么办?”
  
  陆文衡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沈知行。
  
  “这是方大人昨天连夜写好的第二封举荐信。这一次不是寄给省里,是直接寄给兵部——以台州府和台州卫联名的名义。”
  
  沈知行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
  
  信上写着:“台州府经历司知事一职空缺,今有台州府户房书吏沈知行,通晓文墨,熟悉钱粮,且在台州卫调粮一事中出力甚多,堪当此任。伏望兵部俯准,实为德便。”
  
  下面是两个印章:台州府知府的印,台州卫指挥佥事的印。
  
  两个印章,一个是文官系统的,一个是军事系统的。两份力量合在一起,省里的人想拖也拖不了。
  
  “这封信,”沈知行说,“什么时候寄?”
  
  “今天。”陆文衡把信收回去,重新塞进袖子里的信封中,“你只需要做一件事——等。等兵部的批文下来,你就是从九品的官了。在那之前,少出门,少说话,少做事。”
  
  沈知行站在府衙的侧门口,看着那支队伍远去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周怀仁走了,但张三省还在。杜恒还在。卫所里的内奸还在。那三个被控制的烽堠还在。大陈岛附近多出来的战船还在。
  
  调粮只是第一步。后面的路,还很长。
  
  他转过身,走进府衙的侧门,穿过甬道,走过那两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推开黄册房的门,回到自己的角落,坐下。
  
  桌上摊着那份他还没抄完的商税册子。他拿起笔,蘸了墨,继续写。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只有一片均匀的、沉甸甸的灰色,压在城上,压在海上,压在所有人心上。
  
  冬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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