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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秋稤

  第八章:秋稤 (第2/2页)
  
  十月五日,他去税科找韩茂才,协调秋粮征收的进度。
  
  这是最让他紧张的一次。韩茂才坐在他对面,一样一样地核对他提出的调粮时间表,每一个数字都要反复问好几遍,好像故意在拖延时间。
  
  “韩爷,”沈知行在韩茂才第三次问“为什么十月二十日不能调到十月十五日”的时候,语气平静地说,“调粮的时间要配合秋粮入库的进度。秋粮不入库,府库里没有多余的粮可以调。您比我清楚这个道理。”
  
  韩茂才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警惕,更像是一种……审视。好像在判断一个人。
  
  “知道了。”韩茂才低下头,在时间表上签了字。
  
  沈知行拿着签好字的时间表走出税科的时候,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不是因为热——是因为他全程都在控制自己的表情、语速、呼吸,不能让韩茂才看出任何破绽。这种感觉就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站在齐脖深的水里,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踩到一个坑就沉下去。
  
  十月六日,沈知行去了陆文衡的签押房。
  
  这是方启明在关帝庙见过他之后,他第一次正式以“办事”的名义去见陆文衡。签押房不大,一张条案,两把椅子,墙角立着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典章制度的书籍。
  
  陆文衡正在批一份公文,看到沈知行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沈知行把四套方案的汇总表放在条案上,简要汇报了这几天的工作进展——哪些已经落实了,哪些还在协调,哪些遇到了阻力。
  
  陆文衡听得很仔细,不时在表上做一些批注。听完之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沈知行。
  
  “你有没有想过,”他说,“你做的这些事,一旦被张三省知道,你会是什么下场?”
  
  沈知行已经想过这个问题,想了很多遍。
  
  “我知道。”他说。
  
  “知道你还做?”
  
  “不做,台州卫的一千八百三十二个人就要饿肚子。饿肚子就守不住台州。守不住台州,张三省那种人反而活得更好。”沈知行看着陆文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陆师爷,我不是在逞英雄。我只是算了一笔账——不做,死的人更多。”
  
  陆文衡沉默了很久。
  
  “你比你爹多了一样东西。”他最后说。
  
  “什么?”
  
  “你比你爹多了耐心。你爹是一把刀,锋利,但容易折。你是一把锯,不快,但能慢慢地把木头锯断。”
  
  沈知行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只能拱了拱手。
  
  陆文衡在汇总表上签了字,盖上了一个小方章——不是知府的官印,是他自己的私章。这个章代表“陆文衡核阅过”,不代表“知府同意”。但在实际操作中,有这个章,大部分环节就能走通了。
  
  “十月十五日,第一批粮,”陆文衡把汇总表推回来,“我在府库等你。”
  
  十月七日,沈知行难得地休息了一天。
  
  说“休息”,其实只是没有去各个衙门跑腿。他还是去了黄册房,还是坐在那个角落,还是翻那些册子。但现在他翻册子的目的变了——不再是收集信息,而是在“掩盖”信息。
  
  他每天都会翻一些跟调粮无关的册子,抄录一些无关紧要的数据,让人看起来他只是在做普通的书吏工作。这是一种“伪装”——让韩茂才觉得,他这段时间的工作重点一直在变化,没有固定在调粮这件事上。
  
  下午,老庞来送茶的时候,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城东的酒楼,杜恒又请了韩茂才吃饭。这次是中午去的,吃了将近一个时辰。”
  
  沈知行端茶的手没有抖,但他的心跳快了两拍。
  
  杜恒又请韩茂才吃饭。
  
  这说明两件事:第一,张三省对黄册房的情况非常关注,需要一个稳定的信息来源;第二,韩茂才已经被完全收买了——不是偶尔帮忙,是长期的眼线。
  
  他把茶碗放下,继续抄录那份无关紧要的册子。
  
  当天晚上,沈知行在耳房里做了一件他从穿越第一天就在想,却一直没有动手做的事。
  
  他铺开一张大纸,画了一张“台州府关系网”。
  
  中心是张三省。从张三省往外,第一圈是杜恒、韩茂才、以及那三间打不开的军储仓的钥匙持有人——他暂时写了一个“?”。
  
  第二圈是可能与张三省有利益勾连的人:临海县的几个大户、台州卫的几个低级军官、府衙里的几个书吏。
  
  第三圈是可能保持中立但在关键节点上有影响力的人:周应龙、顾明远、刘典吏。
  
  第四圈是他可以依靠的人:彭毅、俞三、赵大牛、陆文衡、方启明——最后这个名字他犹豫了很久,还是写了上去。虽然方启明说“这件事我不知情”,但沈知行知道,如果他真的在调粮过程中出了事,方启明不会完全袖手旁观。因为调粮这件事,本质上是在帮方启明解决台州防务的问题。
  
  画完这张图,他退后一步,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图折好,塞进了床板下面。
  
  十月八日,第一批调粮的文书开始流转。
  
  按照沈知行的计划,第一批粮只有五百石,走“军需折耗”的账目。这套账目不需要经过税科,只需要粮科、仓科和府衙师爷三方签字。流程简单,涉及的人少,不容易走漏消息。
  
  他把文书先送到粮科,周应龙看了一眼就签了字。然后送到仓科,顾明远也签了字。最后送到陆文衡那里——陆文衡没有立刻签,而是问了一句:“你确定杜恒不知道这件事?”
  
  沈知行说:“不确定。但第一批只有五百石,就算他知道了,也不会立刻反应过来。等他想明白我们在做什么的时候,第二批粮已经上路了。”
  
  陆文衡看了他三秒钟,然后签了字。
  
  十月九日,沈知行去了台州卫。
  
  这一次没有人来接他,他自己走去的。十里的路,他走了将近两个时辰,中间歇了四次。到卫所的时候,已经是申时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彭毅在指挥署见到他,第一句话是:“你怎么又来了?”
  
  “第一批粮,十月十五日发运。”沈知行说。
  
  彭毅正在喝茶,手顿了一下,把茶碗放下,站起来,走到沈知行面前。
  
  “当真?”
  
  “当真。五百石,从城北府库直接拨,走‘军需折耗’的账目。粮到了之后,您需要在签收单上盖章,然后派人把签收单送回府衙。”
  
  彭毅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一巴掌拍得很重,沈知行的肩膀往下沉了一下。
  
  “好。”彭毅说,只有一个字。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俞三站在门口,听到了这句话,转身走了出去。
  
  沈知行透过窗户看到俞三走到院子里,蹲下来,用手捂住了脸。
  
  他没有出声,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
  
  赵大牛不在。
  
  沈知行在卫所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离开了。走之前,彭毅让俞三牵过那匹枣红马,让沈知行骑回去。
  
  “骑马比走路快,”彭毅说,“下次来,直接骑这匹马。不用还了。”
  
  沈知行看了看那匹马,又看了看彭毅。
  
  “我不会养马。”
  
  “俞三会教你。”
  
  沈知行没有再说什么,翻身上马。这一次比前两次都利落——膝盖没软,身子没晃,右脚稳稳地踩进了马镫。
  
  他骑着马,沿着来时的路,往临海县城的方向走。
  
  枣红马走得很稳,四蹄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夕阳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马的头、他的头、马的背、他的肩——连成一片,像一个奇怪的、四只脚的动物。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穿越到这个时代,已经整整二十天了。
  
  二十天前,他是一个连饭都吃不起的穷书生,躺在漏雨的破屋里,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明天。
  
  二十天后,他骑着一匹枣红马,怀里揣着台州卫的铜牌,袖子里藏着调粮的文书,背上扛着一千八百三十二个人的命。
  
  他不是什么英雄,他只是一个学会了在水里游的人。
  
  但水很深,暗流很急,他不知道自己能游多久。
  
  他攥紧了缰绳,加快了速度。
  
  枣红马小跑起来,马蹄声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十月十二日,距离第一批粮发运还有三天。
  
  沈知行在黄册房里做最后的准备。他把四套方案的所有文书又核对了一遍,确认每一个签字、每一个盖章、每一个数字都没有问题。
  
  他把文书写完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睁开眼的时候,他看到韩茂才站在他的桌边。
  
  韩茂才手里拿着一份文书,是税科刚刚收到的省里的札子。他把札子放在沈知行的桌上,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沈知行拿起那份札子,看了一眼。
  
  札子的内容很简单——省里要求各府在十一月底之前,完成今年的赋税征收,并上报汇总数据。这是例行公事,每年都有,没什么特别。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札子的边缘,有一行小字,是用极淡的墨写的,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那行字是:“小心杜恒。”
  
  沈知行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把札子放下,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小心杜恒”。
  
  四个字,用极淡的墨,写在极不显眼的位置。
  
  谁写的?
  
  韩茂才。
  
  韩茂才是张三省的人。他为什么要提醒沈知行小心杜恒?
  
  有两种可能。第一,这是一个圈套——韩茂才故意写这行字,让沈知行放松对他的警惕,从而更容易被杜恒抓到把柄。第二,韩茂才不是张三省的人——或者说,不完全是张三省的人。他可能同时在为张三省和另一个人做事,而那“另一个人”希望沈知行活着。
  
  沈知行把札子折好,放进袖子里。
  
  他没有在脸上露出任何表情。
  
  但他心里,那张“台州府关系网”上,韩茂才名字旁边的“?”,被改成了一行更复杂的标注:
  
  “双面?还是三面?”
  
  十月十四日,调粮前夜。
  
  沈知行没有回耳房,他坐在黄册房的角落里,点着一盏油灯,把明天要做的每一件事都在纸上列了出来。
  
  从卯时开始:去粮科取调粮单,去仓科核对粮食品种和数量,去陆文衡处领印章,去府库提粮,监督装车,押运出城,交接给台州卫的接收人员,取回签收单,送回府衙归档。
  
  每一个环节都有可能出现问题。粮单可能被篡改,粮食可能被调包,印章可能被拒绝,押运的路上可能被人拦截,交接的时候可能被人捣乱,签收单可能被冒领……
  
  他能做的,只能是在每一个环节都亲自盯着,不让任何一个人有单独经手的机会。
  
  他把这份清单读了三遍,然后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听到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三更天了。
  
  他趴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是赌上一切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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