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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霜刃

  第九章:霜刃 (第1/2页)
  
  十月十五日,卯时。
  
  天还没亮,沈知行已经到了府衙。
  
  今天的临海县城比往常更冷。昨夜下了今秋第一场霜,青石板路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他的布鞋底子薄,寒气从脚底钻上来,冻得脚趾发麻,但他顾不上了。
  
  他站在府衙侧门口,把今天的计划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沈相公。”
  
  身后有人叫他。他回头,看到老庞提着一盏灯笼站在门洞里,灯笼的光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明明暗暗的。
  
  “这么早?”老庞问。
  
  “今天有事。”
  
  老庞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把灯笼递给他。“拿着,路黑。”
  
  沈知行接过灯笼,道了谢,推门进了府衙。
  
  后院黑黢黢的,只有黄册房的方向亮着一盏灯——是刘典吏的里间。沈知行愣了一下。刘典吏平时辰时才到,今天怎么这么早?
  
  他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来。”
  
  刘典吏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份文书,手边放着一碗热粥。看到沈知行,他指了指桌上的一个布包。
  
  “早饭。吃了再干活。”
  
  沈知行打开布包,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和一小碟酱菜。白面馒头——这是他在穿越后第一次见到白面做的食物。他的眼眶有些发酸,但忍住了。
  
  “谢谢刘爷。”
  
  “别谢我,”刘典吏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是陆师爷让我带的。他说你今天要跑一天,不吃饱没力气。”
  
  沈知行没有再说什么,坐下来,拿起一个馒头,一口一口地吃。馒头是刚出笼的,热乎乎的,麦香浓郁。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吃完早饭,他把布包折好放在桌上,站起来。
  
  “刘爷,我去了。”
  
  刘典吏没有看他,只是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但他的手挥得很慢,像是舍不得。
  
  沈知行走出里间,穿过黄册房,往粮科走去。
  
  卯三刻,粮科。
  
  周应龙已经到了。他今天没有穿那件宝蓝色的道袍,换了一件藏青色的短褐,袖口扎着绑带,看上去像是要干体力活的样子。看到沈知行进来,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沓文书,放在桌上。
  
  “调粮单,一式三份。粮科留底一份,你带两份——一份给仓科,一份给陆师爷。”
  
  沈知行拿起调粮单,一张一张地核对。粮食品种、数量、出库仓房编号、接收单位、经手人签字栏——每一项都跟他的计划一致。
  
  “周爷,”他说,“今天您亲自去府库吗?”
  
  周应龙看了他一眼。“我去做什么?我是管粮科的,不是管仓库的。顾明远会去。”
  
  沈知行点了点头,把调粮单收好,道了谢,转身往仓科走。
  
  辰时,仓科。
  
  顾明远已经在等他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旧棉袍,外面套了一件皮坎肩,头上戴着一顶毡帽,看上去像个账房先生。他的桌上摆着三把钥匙——府库东门的钥匙、仓科留底钥匙、以及一把沈知行没见过的铜钥匙。
  
  沈知行注意到那把陌生的钥匙,但没有问。
  
  “走吧,”顾明远站起来,把钥匙收进袖子里,“今天天气冷,早去早回。”
  
  两人从府衙侧门出来,往城北的府库走去。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油炸桧的香味飘得满街都是。几个孩子追着一只流浪狗从巷子里冲出来,差点撞到顾明远身上。
  
  顾明远侧身避开,骂了一句“小兔崽子”,但语气里没有真正的恼怒。
  
  辰三刻,府库。
  
  今天府库门口站岗的换了两个人——不是之前那两个老军,是两个三十来岁的壮年汉子,穿着干净的军服,腰间挂着刀,站得笔直。
  
  沈知行的心跳快了一下。
  
  他认识那两个人吗?不认识。但今天换了岗,意味着什么?是例行轮换,还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他没有时间多想。顾明远已经走到门口,把府库东门的钥匙递给其中一个汉子。
  
  “仓科典吏顾明远,奉知府大人之命,提粮。”
  
  那汉子接过钥匙看了看,又看了看顾明远身后的沈知行,目光在沈知行的脸上停留了两个呼吸的时间。
  
  “这位是?”他问。
  
  “户房书吏沈知行,协助提粮。”顾明远替沈知行回答了。
  
  汉子没有再问,打开门,侧身让两人进去。
  
  府库里面跟上次沈知行来的时候一样安静。一排排灰砖仓房在晨光中显得灰扑扑的,墙根处长满了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粮食气味。
  
  顾明远走在前面,沈知行跟在后面。两人穿过两排仓房,来到第一排最东边的仓房前——这是沈知行上次检查过的那间,粮食品质尚可,适合充作军粮。
  
  顾明远从袖子里取出那把陌生的铜钥匙,打开了仓房的门锁。
  
  沈知行注意到了——这把钥匙,就是那三间打不开的军储仓的钥匙。他上次来的时候,刘典吏给他的钥匙打不开这些门,但顾明远的钥匙能打开。
  
  也就是说,那三间军储仓的钥匙,在顾明远手里。
  
  这不符合沈知行的预判。他原以为钥匙在杜恒手里,或者在三省的人手里。但钥匙在顾明远手里——一个他认定“不站队”的人手里。
  
  他看了顾明远一眼。顾明远正在低头开锁,没有看他。
  
  仓房的门打开了。里面跟上次一样,堆满了麻袋。沈知行走进去,抽样检查了几袋——粮食还在,品质没有变化。
  
  “这批粮,五百石,”顾明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册子,一边核对一边说,“从这间仓房出,经府库东门转运,由台州卫派人接收。”
  
  沈知行点了点头。他从袖子里取出调粮单,递给顾明远。顾明远在“仓科核验”一栏签了字,盖了章。
  
  然后是装车。
  
  府库里有专门的搬运夫役,一共十来个人,都是附近村庄的农民,农闲时来府库打短工。顾明远让人把他们叫来,开始往板车上装麻袋。
  
  沈知行站在一旁,一袋一袋地数。他的眼睛不敢离开那些麻袋——不是因为信不过顾明远,而是因为他必须亲眼看清楚每一袋粮食都装上了车,不能被换了,不能被少了。
  
  五百石粮食,每石约一百二十斤,总共六万斤。用板车运,每辆板车能装二十石左右,需要二十五辆车。
  
  二十五辆车,排成一列,从府库东门一直延伸到院子里,车把式们吆喝着,牛马的蹄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杂乱的声响。
  
  沈知行数到第二十辆车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说话。
  
  “沈相公。”
  
  他回过头,看到杜恒站在仓房的门口。
  
  杜恒还是穿着那件灰色盘领衫,方脸,大眼袋,浓眉,身上那股烟草味在晨风中格外明显。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像两把钝刀,不急不慢地剜着人。
  
  “杜爷。”沈知行拱了拱手,语气恭敬,心跳已经快到了一百二。
  
  “听说你今天调粮?”杜恒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是。台州卫急需军粮,彭千户找到知府大人,大人让陆师爷协调,晚生只是跑腿的。”
  
  沈知行把“知府大人”“陆师爷”“跑腿的”三个词咬得很清楚——这是在告诉杜恒,这件事是上头的意思,他只是一个办事的人,不要找他麻烦。
  
  杜恒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一条蛇在打量猎物。
  
  “你爹当年也是这么跑腿的,”他说,语气还是那么随意,但每个字都像针,“跑着跑着,就跑进牢里去了。”
  
  沈知行的血往头上涌,但他忍住了。
  
  “杜爷说的是,”他说,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笑容,“晚生一定小心。”
  
  杜恒盯着他看了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转身走了。灰色盘领衫在晨光中晃了晃,消失在仓房的拐角处。
  
  沈知行站在原地,攥紧了手里的调粮单,指节发白。
  
  “别理他。”顾明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沈知行身边,压低声音说,“他就是条狗,只会叫,不敢真咬。”
  
  沈知行深吸一口气,把那份怒火压了下去,继续数车。
  
  午时,二十五辆板车全部装好了。
  
  五百石粮食,六万斤,二十五辆车,排成长长的一列,从府库东门一直延伸到城北的大路上。车把式们坐在车辕上,手里拿着鞭子,等着出发的命令。
  
  沈知行站在第一辆车旁边,手里拿着调粮单,等着台州卫的人来接收。
  
  按照计划,台州卫的人应该在午时之前到。但现在已经午时了,人还没来。
  
  他的额头开始冒汗。
  
  不是因为热,是因为冷——十月的台州,午时也只有十来度,但他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会不会出事了?”他问顾明远。
  
  顾明远摇了摇头。“俞三那个人,虽然腿脚慢,但从不误事。再等等。”
  
  又等了一刻钟。
  
  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沈知行抬起头,看到一队人马从城北的大路上走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俞三,骑着那匹枣红马,身后跟着三十来个士兵,个个衣衫褴褛,但腰板挺得笔直。队伍中间是十几辆空板车,车把式都是卫所的士兵。
  
  俞三骑马走到沈知行面前,翻身下马。
  
  “来晚了,”他说,声音粗粝,“路上遇到点事。”
  
  “什么事?”沈知行问。
  
  俞三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而是走到那二十五辆装满粮食的板车前,一袋一袋地检查。他的手很糙,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但摸麻袋的动作很轻,像在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你检查粮食做什么?”顾明远问。
  
  “验货。”俞三头也不抬,“沈相公说过,粮到了卫所,少一粒都不行。我们信得过沈相公,但信不过别人。”
  
  沈知行听出了这句话的意思——俞三不是为了验粮,是为了给他“撑腰”。在这么多人面前验粮,等于告诉所有人:这批粮台州卫收下了,任何人中途动手脚,卫所都不会认。
  
  好一个俞三。
  
  沈知行在心里暗暗佩服。
  
  粮食验完了,俞三站起来,走到沈知行面前,伸出手。
  
  “签收单。”
  
  沈知行从袖子里取出签收单,递给俞三。俞三接过单子,看了上面的内容,然后递给身边的一个士兵——那士兵从怀里掏出一枚方章,在“接收单位”一栏盖上了台州卫的印章。
  
  沈知行接过盖好章的签收单,看了一眼,确认无误后,收进袖子里。
  
  “交接完成。”他说。
  
  俞三点了点头,转身对那些士兵喊了一声:“装车!”
  
  三十来个士兵和府库的夫役一起动手,把二十五辆板车上的麻袋搬到台州卫的空车上。动作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就全部搬完了。
  
  沈知行站在一旁,看着那一袋袋粮食从府库的板车上被搬下来,又被搬到卫所的板车上。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那些麻袋,一袋一袋地数,跟之前数的数字对了一遍——还是五百石,没错。
  
  全部搬完之后,俞三走到他面前。
  
  “沈相公,”他说,声音还是那么粗粝,但语气里多了一种东西——沈知行说不清那是什么,但能感觉到它的分量,“这批粮,台州卫收下了。你回去告诉知府大人,台州卫的人不是白眼狼,吃了粮,就守得住城。”
  
  他说完,翻身上马,带着那三十来个士兵和十五辆板车,往城北的方向走了。
  
  沈知行站在城北的大路上,看着那支队伍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远处的雾霭中。
  
  顾明远站在他身后,咳嗽了一声。
  
  “走吧,回去交差。”
  
  沈知行点了点头,跟着顾明远回了府衙。
  
  未时,府衙。
  
  沈知行先去粮科交了调粮单的留底,然后去仓科交了仓库出入库记录,最后去了陆文衡的签押房。
  
  陆文衡正在吃午饭——一碗面条,里面卧了一个荷包蛋。看到沈知行进来,他放下筷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吃了没?”
  
  “还没。”
  
  陆文衡把自己的那碗面推到沈知行面前。“先吃,吃完再说。”
  
  沈知行看了看那碗面,又看了看陆文衡。陆文衡已经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翻了两页,又放了回去。
  
  沈知行没有客气,端起碗,三口两口把面吃完了。面条有点坨了,但荷包蛋还是热的,蛋黄流出来,拌在面里,味道出乎意料地好。
  
  吃完后,他把碗放下,从袖子里取出签收单,放在桌上。
  
  陆文衡拿起签收单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枚方章,在“府衙核验”一栏盖上了章。
  
  “第一批成了,”他说,靠在椅背上,看着沈知行,“但第二批会更难。”
  
  沈知行知道他说的是实话。第一批只有五百石,走的又是最简单的“军需折耗”账目,涉及的人少,容易被忽略。但第二批有八百石,涉及临海县义仓,需要更多的人签字、更多的人经手、更多的人知道这件事。
  
  张三省可能不知道第一批粮的事。但第二批,他一定会知道。
  
  “我知道。”沈知行说。
  
  “知道还不够,”陆文衡坐直了身子,声音压低了一些,“你得想好,如果张三省的人在中途拦截,你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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