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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秋稤

  第八章:秋稤 (第1/2页)
  
  十月三日,卯时四刻。
  
  天还没亮,沈知行已经在耳房里穿戴整齐。
  
  今天是他计划中调粮的第一步——不是真正的调粮,而是“探路”。他要亲自去一趟府库,确认三件事:存粮的实物与账目是否一致,仓房的实际保管条件如何,守仓的吏役有没有被张三省的人渗透。
  
  这三件事,任何一件出了问题,调粮计划就得重新来过。
  
  他在油灯下把昨晚整理好的清单又看了一遍。清单上列着七个仓房的名称、位置、存粮品种和数量,以及每个仓房对应的“调粮方案”——哪些粮可以光明正大地调,哪些粮需要用“损耗”的名义掩盖,哪些粮需要借道别的仓房“中转”。
  
  他把清单折好,塞进袖子里,吹灭灯,推门出去。
  
  清晨的临海县城还在沉睡。街上几乎没有人,只有几个早起的菜贩挑着担子,缩着脖子,匆匆地往集市赶。沈知行从他们身边经过时,闻到了一股混杂着泥土和露水的青菜气味。
  
  府衙的侧门刚开,老庞正拿着一把大扫帚在门口扫地。看到沈知行,他停了一下扫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沈知行进府衙的时候,下意识地往签押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陆文衡的签押房在二进院的东厢房,门还关着,里面没有灯。
  
  他收回目光,穿过月洞门,进了黄册房所在的后院。
  
  今天他比平时早了整整一个时辰。这个时辰,黄册房和仓科的人都还没来,他可以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先把府库的分布图从档案中调出来看一看。
  
  府库的档案存放在黄册房最里面一间上了锁的小库房里。钥匙在刘典吏手里,但沈知行注意到,那把锁是老式的弹子锁,锁芯松动,用一根细铁丝就能捅开——这是他在现代看过的无数古装剧和纪录片里学到的“知识”,但从没实践过。
  
  他站在小库房门口,犹豫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转身走了。
  
  不是因为他不会捅锁,是因为他不想在这个阶段犯任何可以被抓住把柄的错误。如果被人发现他在未获授权的情况下进入小库房,之前所有的筹划都会功亏一篑。
  
  他回到自己的角落,坐下来,等。
  
  辰时,刘典吏来了。
  
  刘典吏今天穿着一件新做的青绸道袍,看上去心情不错。他看到沈知行已经坐在位置上了,愣了一下,然后朝他招了招手。
  
  沈知行走过去。
  
  “昨天陆师爷找我了,”刘典吏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笑容,“他说知府大人对台州卫的事很关心,让你放手去做。”
  
  沈知行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任何多余的情绪。他知道陆文衡不会在刘典吏面前提到关帝庙的会面——一个合格的师爷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刘爷,”他说,“今天我想去一趟府库,实地看看存粮的情况。”
  
  刘典吏看了他一眼。“你去府库做什么?看册子不就够了?”
  
  “册子上的数字和实际的粮,有时候不是一回事。”
  
  刘典吏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铜钥匙,扔给他。
  
  “府库东门的钥匙。看完还我。”
  
  沈知行接过钥匙,道了谢,转身要走。
  
  “等等。”刘典吏又叫住了他,声音压得更低了,“去府库的时候,避开仓科的孙德茂。那个人嘴巴不严。”
  
  孙德茂。沈知行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仓科的一个普通书吏,四十来岁,圆脸,微胖,平时话不多,见谁都笑眯眯的,看上去人畜无害。
  
  “我知道了。”他说。
  
  辰时三刻,沈知行从府衙侧门出来,往城北的府库走去。
  
  台州府库设在城北的一处高地上,占地约有二十亩,四周是一丈多高的砖墙,墙上插着铁蒺藜。正门朝南,门口有两个兵丁站岗——说是兵丁,其实就是两个穿着破烂军服的老头,一个靠着门框打瞌睡,一个蹲在地上抽烟。
  
  沈知行出示了刘典吏的铜钥匙,打瞌睡的那个老头睁开一只眼看了看,挥了挥手,让他进去了。
  
  府库里面比他想象的要大。一排排灰砖仓房整齐地排列着,每排之间有一丈宽的过道,铺着青石板。仓房的墙壁很厚,窗户开得很小,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沈知行没有急着进仓房,而是先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把各个仓房的位置和编号记了下来。然后他走到第一排最东边的仓房前,用钥匙打开了门上的铁锁。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他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里面的黑暗,才迈步走了进去。
  
  仓房里面堆满了麻袋,摞得有一人多高。他走到最近的一堆麻袋前,用手摸了摸——麻袋是粗麻布做的,表面有灰尘,但还算干燥。他用指甲划开一道小口子,里面的粮食露了出来。
  
  是稻谷。颜色发黄,有一股陈年的味道,但没看到发霉的迹象。
  
  他抓了一把,在手心里捻了捻。稻谷很干,没有受潮。这说明这间仓房的保管条件还不错——屋顶不漏雨,地面有防潮层,通风也基本到位。
  
  他在这间仓房里待了大约一刻钟,抽样检查了五堆麻袋,每一堆都划开看了。稻谷的质量都差不多——不算好,但能吃。
  
  然后他去了第二间仓房。
  
  第二间仓房里存的也是稻谷,但质量明显差了很多。麻袋一碰就往下掉灰,里面的稻谷颜色发暗,有些已经变成了黑褐色,凑近闻有一股酸腐的气味。他捻了几粒放进嘴里嚼了嚼——又苦又涩,还有一股霉味。
  
  这种粮,人吃了会拉肚子,甚至中毒。
  
  他皱了皱眉,在随身带的纸上记下了这间仓房的编号和粮食品质。
  
  第三间,第四间,第五间……
  
  他一间一间地看,一间一间地记。有些仓房的粮保存得还不错,有些已经霉变了大半,还有一些——他注意到三间仓房的锁是新的,门框上有最近被撬过的痕迹。他用钥匙试了试,打不开——刘典吏给他的钥匙不匹配这三间仓房。
  
  也就是说,这三间仓房的钥匙在另一个人手里。
  
  谁?
  
  他没有在这三间仓房前多停留,装作不经意地走过,继续看下一间。
  
  一个时辰后,他把府库中所有对外的仓房都看了一遍,在纸上记下了十几条信息。
  
  然后他锁上最后一间仓房的门,把钥匙收好,走出了府库的大门。
  
  蹲在地上抽烟的那个老头还在抽烟,打瞌睡的那个老头还在打瞌睡。一切如常,好像没有人来过。
  
  沈知行没有直接回府衙,而是绕了一条远路,从城北的荒地绕到了城西,再从城西的巷子里穿回府衙。他这么做不是因为发现了有人在跟踪,而是因为他从今天开始,必须养成“不走回头路”的习惯。
  
  回到府衙的时候,已经是午时了。
  
  他先去食堂吃了饭——还是一碗糙米饭,一碟炒青菜,一碗萝卜汤。今天他多花了两文钱,加了一块豆腐乳。豆腐乳咸得发苦,但拌在饭里,味道好了不少。
  
  吃完饭,他回到黄册房,把自己关在角落里,开始整理今天上午的实地记录。
  
  十几个仓房,存粮总量与账目基本吻合,但粮食品质参差不齐。有三间仓房的粮已经完全霉变,不能食用,约占总存粮的一成。有四间仓房的粮还能吃,但品质较差,适合充作军粮——军人的肚子没有那么金贵,只要能填饱,不拉肚子就行。
  
  最让他注意的是那三间打不开的仓房。
  
  他翻出府库的平面图——这张图是他从户房的档案中抄录的,标注了每一间仓房的编号、用途和归属。那三间打不开的仓房,在图上的标注是“军储仓”,专门存放供给卫所的军粮。
  
  军储仓。
  
  也就是说,这三间仓房里的粮,理论上应该全部拨给台州卫。但钥匙不在刘典吏手里,也不在仓科的顾明远手里——因为刘典吏给他的钥匙是府库东门的钥匙,可以打开大部分仓房,但唯独打不开这三间。
  
  那么,钥匙在谁手里?
  
  沈知行在纸上写下了三个名字:张三省,杜恒,韩茂才。
  
  然后在这三个名字之间画了几条线,标注了每个人可能的关系。
  
  张三省是幕后主使,杜恒是他在府城的耳目,韩茂才是他在府衙的内线。这三个人构成了一个完整的链条——张三省出钱,杜恒跑腿,韩茂才通风报信。
  
  但钥匙在谁手里?最有可能的是杜恒——因为他是张三省在府城的“手”,负责具体操作。韩茂才的身份是书吏,不适合直接经手实物。
  
  他想了一会儿,把这张纸也折好,锁进了抽屉。
  
  下午,他去仓科找顾明远。
  
  顾明远还是坐在窗前看书,今天看的不是《资治通鉴》,是一本《齐民要术》。看到沈知行进来,他把书放下,摘下眼镜——他戴的是一种用水晶磨制的老花镜,镜片很厚,框是铜的。
  
  “看完了?”他问。
  
  “看完了。”沈知行在他对面坐下,把今天上午的发现简要地说了一遍,没有提那三间打不开的仓房。
  
  顾明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那些粮能用吗?”他问。
  
  “大部分能用。大概有一成已经完全霉变了,得剔出来。剩下九成里,有四成品质较差,但充作军粮没问题,只要不连续吃超过半个月,不会出大问题。”
  
  顾明远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那三间打不开的仓房的事。
  
  沈知行在想——顾明远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
  
  他没有问。有些问题,问了反而尴尬。
  
  “顾爷,”他说,“调粮的事,我想从十月中旬开始,分四批走。第一批五百石,从城北府库直接拨给台州卫,走‘军需折耗’的账目。第二批八百石,从临海县义仓调拨,走‘仓储损耗’的账目。第三批七百石,从黄岩县常平仓调拨,走‘折色改本色’的账目。第四批一千石,从天台县和仙居县的预备仓调拨,走‘远程支拨’的账目。”
  
  他一边说,一边把四套方案的详细分解表推到顾明远面前。
  
  顾明远拿起那张表,看了很久。
  
  “你这个分解,”他慢慢地说,“把每一批粮的来源、去向、账目处理方式、经手人、时间节点都写清楚了。谁的粮从哪里出,经过谁的手,送到哪里去,用哪套账目核销——全都写得明明白白。”
  
  他放下表,看着沈知行。
  
  “你真的是沈存义的儿子?不是哪个衙门的老吏假扮的?”
  
  沈知行苦笑了一下。“顾爷,我爹教我的那些东西,在牢里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几百遍,想不记住都难。”
  
  这个谎他已经说了很多次了,每说一次,就熟练一分。
  
  顾明远没有再追问,拿起笔,在他那份表上签了字。
  
  “粮科这边,”他说,“我帮你协调。但你要记住——粮出了仓科的门,责任就在你身上了。路上被劫了,是你的事;到了卫所少了,是你的事;账目对不上,还是你的事。”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顾明远把表推回来,重新戴上眼镜,拿起了那本《齐民要术》。
  
  沈知行站起来,拱了拱手,走了。
  
  接下来几天,沈知行像是分身了一样,在各个衙门之间来回跑。
  
  十月四日,他去粮科找周应龙,拿到了台州卫粮饷册的完整附件。附件中果然藏着猫腻——过去三年的军饷发放记录,有三分之一没有对应的领饷人签字,而是用“代领”“补发”“预支”等模糊的理由搪塞过去。
  
  他把这些猫腻一条一条地标出来,但没有动它们。这些不是他现在要解决的问题——他要解决的是粮食,不是贪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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