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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二章 (第2/2页)
  
  姜棠屿没再问下去。
  
  下午的课她上得心神不宁。数学老师在黑板上讲解三角函数,她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橘子,然后猛地回过神来,赶紧翻了一页盖住。
  
  放学后她刻意在教室里多留了一会儿。班主任找她谈了转学后的一些表格需要补填,她在办公室待了二十分钟。等她回到教室拿书包的时候,人都走光了,教室里只剩下吊扇嗡嗡转动的声音。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弯腰去拿抽屉里的书包。
  
  然后顿住了。
  
  课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橘子。
  
  和上次她给他的那个差不多大,但品种不一样,皮更薄,颜色更浅,是那种偏亮的橘黄。橘子下面压着一张叠好的便签纸。
  
  姜棠屿把纸展开。
  
  是他的字迹。和“谢谢”那两个字一样的笔迹,冷而克制,每一个笔画都带着棱角。但这次写的不是谢谢。
  
  纸上写着两行字:
  
  “不要再来找我。”
  
  “肉很好吃。别浪费。”
  
  姜棠屿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教室里的光线从金色变成了灰蓝。然后她做出了一件自己也无法解释的事——她把便签纸翻过来,从书包里掏出一支笔,在那两行字下面,一笔一划地写道:
  
  “不用谢。”
  
  “明天我还坐那里。”
  
  她没有机会把这张便签纸给他。她甚至不知道他会不会看到。她只是把纸折好,和橘子一起放进了书包,然后背上书包走出了教室。
  
  操场上空无一人。深蓝色的天幕上已经有了第一颗星星,远处的教学楼亮着几盏灯,风从海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潮而咸的气息。
  
  她往校门口走,经过操场尽头的时候,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那张长椅还在那里。空荡荡的。旁边的梧桐树落了几片叶子,在风里打着旋。
  
  她忽然想起今天中午他站在食堂门口的那一瞬间——逆着光,身形单薄得像一张纸,随时会被风吹散。他说“因为我不需要”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像一个已经放弃了对任何人抱有期待的大人。
  
  姜棠屿站在空无一人的操场上,风把她的碎发吹到了脸上。她忽然想起了很小的时候,父亲带她去海边,她在沙滩上捡到一个被海浪冲上来的贝壳。贝壳很漂亮,螺旋形的花纹,浅橙色的光泽,但壳上有一道裂纹,从顶部一直裂到边缘。
  
  父亲说,这种贝壳活不长。
  
  她舍不得扔,把它放在小桶里带回了家。过了几天,贝壳发出难闻的味道,母亲说死了的东西不能留,趁她上学的时候扔掉了。她哭了很久。那时候她不明白,为什么越是喜欢的东西,越留不住。
  
  而此刻,站在十七岁的秋夜里,她忽然觉得,孟贺就像那只贝壳。带着一道看不见的裂缝,安静地躺在沙滩上,等着下一场把他冲走的海浪。
  
  只有她看见了那道裂缝。
  
  她不知道为什么是自己。但既然看见了,她就没法假装没看见。
  
  姜棠屿吸了吸鼻子,把校服拉链往上拉了拉,转身往校门口走。
  
  走到实验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住了。
  
  实验楼的侧面有一道铁制的消防楼梯,通往天台。楼梯平时是锁着的,铁门上的链条锁生了一层厚锈,但此刻——门是虚掩的,锁挂在把手上,链条松松垮垮地垂着。
  
  她本来不应该多管闲事。
  
  但她听到了声音。从天台上传下来的,很轻,像是喘息,又像是被压得很低很低的抽泣。那种拼命忍住但还是不小心漏出来的声音,钝钝地砸下来,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形成微弱的回响。
  
  姜棠屿心跳加速。她犹豫了三秒钟,然后做了一件所有理智的人都不会做的事——她推开了那扇铁门,轻手轻脚地往上走。
  
  消防楼梯的铁梯级很窄,她的帆布鞋踩上去,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响。越往上,声音越清晰。不是抽泣,是呼吸——急促的、紊乱的、像是在努力压住某种剧烈的疼痛。
  
  走到二层拐角的时候,她停住了。
  
  从天台的边缘往下望去,能看见他的侧影。
  
  孟贺坐在地上,背靠着天台边缘的矮墙,双膝屈起,两只手臂搭在膝盖上。校服脱了,只穿一件白色短袖,露出一截瘦削的肩胛骨。图书馆那次看见的擦伤还在手背上,而手腕上那道勒痕——现在她看清了,是两道。两只手都有,对称的,像是被绳子捆过。
  
  他的头微微仰着,眼睛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橘色的余晖,呼吸逐渐平稳下来。然后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放在眼前看了一会儿。
  
  是一张便签纸。
  
  黄色的,巴掌大。
  
  距离太远,姜棠屿看不清纸上画的是什么,但她能猜到——是橘子。是他画的橘子。
  
  他把便签纸放在膝盖上,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个橘子。
  
  很小,比普通橘子大概小一圈,表面有点皱,像是放了很久、一直舍不得吃的那种。
  
  他没有剥,只是把橘子托在手心里,看着它。夕阳最后的余晖从矮墙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颗橘子上,把橙色的果皮染成了橘红色,像一颗正在发光的小行星。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不像是在对任何人说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或者是对那颗橘子说话。
  
  “妈。”
  
  那一声很轻很轻,轻到姜棠屿几乎以为是风声。
  
  他把橘子举起来,对着天空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它贴在额头上。
  
  “我有点累。”
  
  他的声音像一把钝刀,没有锋芒,却钝钝地划过姜棠屿的心口。
  
  她站在台阶上,一动不动,手紧紧攥着栏杆,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不应该在这里。这是他的地方,这是他从来不让人看见的样子。她应该转身离开,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什么都没有看见,明天继续做那个不知好歹、往他盘子里夹肉的傻女生。
  
  但她挪不动脚步。
  
  天台上的风吹过来,带着九月的凉意和远处海水的咸味。孟贺把橘子从额头上拿下来,重新放回口袋,然后站起身,把校服搭在肩上。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然后他转过头,往楼梯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瞬间,姜棠屿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们之间隔了整整一层楼梯的距离。光线已经很暗了,她站在拐角处,理论上他应该看不清她。但他的目光准确地落在了她的方向,停留了整整三秒钟。
  
  他没有说话,没有走过来,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他转身,从天台的另一个方向翻了出去。
  
  那里有一道生锈的铁梯,从楼顶一直延伸到地面。他抓着铁梯的边缘,像做过无数次那样,熟练地爬了下去,最终消失在渐沉的暮色里。
  
  姜棠屿靠着栏杆慢慢蹲下身。她的腿在发软,手心里全是汗。
  
  他不知道她听到了什么。也许他根本不在意。也许在他眼里,她不过是一个聒噪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转学生,端着红烧肉闯进他筑好的围墙里,莽撞得可笑。
  
  但她听到的那两个字——“我有点累”——像一根针,扎进了她十七岁的心脏里,再也拔不出来了。
  
  她蹲了很久,久到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久到操场上巡逻的保安打着手电筒晃过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沿着消防楼梯慢慢走下去。
  
  经过天台入口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铁门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弱地反光。
  
  她蹲下来,伸手去摸。
  
  是一个橘子。
  
  不是刚才他拿在手里的那个——那个他放回口袋了。这个是另外一个,滚落在角落里,表面沾了灰,但还新鲜,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清香。
  
  橘子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
  
  姜棠屿把纸展开,借着远处路灯微弱的橘光,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不是橘子。
  
  是一幅画。用橙色的彩铅画了一整面便签纸。
  
  画的是海。海浪、沙滩、远处的天际线,和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海面上,一轮圆圆的太阳正在往下沉,把整片海都染成了橘子色。
  
  画的右下角,有两个手写的字,很小,像是怕被人看到似的——
  
  橘子海。
  
  姜棠屿把便签纸贴在胸口上。
  
  然后她蹲在天台的铁门旁,像十六岁之前从未哭过那样,无声地、汹涌地,把眼泪全部砸进了掌心那颗沾了灰的橘子上。
  
  她想告诉他:你不会一个人的。
  
  她想告诉他:橘子海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知道的地方。
  
  可她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把那张便签纸折好,和之前那张“谢谢”的便签纸放在一起,夹进日记本里。然后把那颗沾了灰的橘子小心地放进了书包最里层。
  
  那天晚上回家,她翻遍了所有的教辅资料,在数学练习册的最后一页空白处,用荧光笔写了一行字。
  
  “我想带他去看橘子海。”
  
  然后她划掉。
  
  重新写。
  
  “我一定带他去看橘子海。”
  
  窗外有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远处的海在夜色里安静地起伏,像在呼吸。
  
  还有一年。
  
  她想,他们还有整整一年。足以让一个少年学会相信,也足以让一片橘子海从画里走出来,成为真实。
  
  十七岁的姜棠屿站在窗前,握着那张被泪水洇湿了一角的便签纸,这样想着。
  
  她还不知道,有一些海,是注定走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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