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文学

字:
关灯 护眼
随笔文学 > 日本近世:东瀛往事 > 第六章濠与血

第六章濠与血

  第六章濠与血 (第2/2页)
  
  和谈?
  
  填濠填到一半,又要和谈?
  
  他愣在那儿,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视线里。
  
  “愣着干啥?”权叔的声音又响起来,“接着干!”
  
  直政低下头,扛起又一个沙袋。
  
  五
  
  大坂城里,大野府上。
  
  大野治房坐在厅中,面前摊着刚送来的书信。信是从城外送进来的,用油纸包着,藏在运粮车的夹层里,好不容易才送到他手上。
  
  信上只有一行字:
  
  “填濠不停。三日为期。”
  
  大野治房盯着那行字,一动不动。烛火照在他脸上,映出两道深深的皱纹,从鼻翼一直延伸到嘴角。
  
  “大人,”跪在旁边的家臣小心翼翼地开口,“德川那边怎么说?”
  
  大野治房把信推给他。
  
  家臣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填濠不停……这是和谈的样子吗?”
  
  “这就是和谈,”大野治房的声音很平静,“他们的和谈。”
  
  家臣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野治房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子开着,能看见远处城墙上飘动的旗帜,还有更远处,城外那一条慢慢蠕动的黑线——德川军的阵地。
  
  “淀殿那边怎么说?”他问。
  
  “淀殿……”家臣的声音有些犹豫,“淀殿的意思,还是以和为贵。只要能保住秀赖殿下的性命,别的……都可以谈。”
  
  大野治房沉默了很久。
  
  “别的都可以谈,”他重复了一遍,“那外濠呢?”
  
  家臣没说话。
  
  “外濠填了,内濠还远吗?内濠填了,城墙还远吗?城墙拆了,城还叫城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
  
  “大人……”
  
  “我知道,”大野治房打断他,“淀殿有淀殿的难处。秀赖殿下才十几岁,她只想保住儿子的命。可是……”
  
  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可是,填了外濠的城,还能撑多久?”
  
  没有人回答他。
  
  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是大筒。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
  
  六
  
  填濠的第七天,出事了。
  
  直政正在扛沙袋,忽然听见城的方向传来一阵喊声。他抬起头,看见城墙上有人影在动,密密麻麻的,像蚂蚁一样涌向城墙的边缘。
  
  然后他看见了——
  
  箭。
  
  无数支箭,从城墙上飞下来,像一片乌云,遮住了半边天。
  
  “隐蔽!”
  
  有人在大喊。直政愣在原地,不知道往哪儿躲。权叔一把拽住他,把他拖到一辆土车后面。
  
  箭雨落下来,噗噗噗地扎进土里,扎进沙袋里,扎进没来得及躲开的人身上。直政听见有人在惨叫,有人在喊娘,有人在喊痛。他蜷缩在土车后面,浑身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
  
  “别出声,”权叔按着他的头,声音压得很低,“等这波过去。”
  
  箭雨持续了多久?直政不知道。感觉像一辈子,又像一瞬间。
  
  等声音停下来,他慢慢抬起头。
  
  眼前的一切都变了。地上插满了箭,密密麻麻的,像长出来的草。有人在拔腿上的箭,有人在捂着肩膀翻滚,有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有个人趴在地上,背上插着三支箭。那人还在动,手指抠着土,一点一点地往前爬,爬得很慢很慢。
  
  直政想站起来去帮他,被权叔按住了。
  
  “别动,”权叔说,“来不及了。”
  
  那人爬了几下,不动了。
  
  直政看着那具尸体,看着那三支箭在风里微微晃动,看着血从箭杆上慢慢往下流。
  
  他想吐,但吐不出来。
  
  远处又传来喊声:“接着填!接着填!”
  
  权叔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又去扛沙袋。
  
  直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死去的人。
  
  “走了,”权叔回头喊他,“死了的救不活,活着的还得活。”
  
  直政迈开腿,一步一步往前走。他绕过那具尸体,走到沙袋堆前,弯下腰,扛起一个沙袋。
  
  沙袋很重,比之前更重。
  
  七
  
  医帐里,悠斗已经连续忙了三天三夜。
  
  箭雨那波送进来的人太多,多到他记不清有多少。有的伤在腿上,有的伤在胳膊上,有的伤在胸口。有的还能喊,有的已经喊不出来了。他和三郎两个人,像陀螺一样转,一个接一个地处理,不敢停,也不能停。
  
  “这个不行了。”
  
  三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悠斗转过头,看见他正从一个年轻足轻身边站起来。那个足轻的眼睛半闭着,胸口插着一支箭,箭杆还在微微颤动。
  
  悠斗看了一眼,低下头继续处理手边的伤员。
  
  他记得阿源。记得那个眼睛积满雨水的阿源。记得那个临死前还跟他说话的人。
  
  但三郎说得对:记不过来。
  
  “喂,”旁边有人在喊他,“你是青木家的?”
  
  悠斗抬起头,看见一个满脸血污的武士正盯着他看。那人穿着沾满泥土的胴丸,脸上有一道新添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是。”
  
  “我认识你爹,”那人说,“他给我看过病。三年前,痢疾,差点死了,他给我开了几服药,活过来了。”
  
  悠斗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那人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被血染红的牙:“告诉你爹,我还活着。多谢他那几服药。”
  
  “你自己去告诉他,”悠斗说,“等打完仗。”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等打完仗?小兄弟,你知道这仗要打多久吗?”
  
  悠斗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那人说,“但我知道,能活着出去的,没几个。”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悠斗的肩膀。
  
  “保重。”
  
  然后他走了,走进那些等着处理的人群里,很快就不见了。
  
  悠斗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会儿,然后继续低下头处理伤口。
  
  保重。
  
  这两个字,现在比什么都重。
  
  八
  
  填濠的第十天,外濠终于填平了一段。
  
  直政站在填平的地方,看着面前那片新生的土地。土是湿的,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什么活物的身上。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水,那是濠底最后的水,被土压着,一点一点地挤出来。
  
  “填平了。”
  
  有人在欢呼。直政看着那些欢呼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喊不出来。
  
  他想起那些死在箭雨下的人。想起那个背上插着三支箭、爬了几步就不动的人。想起权叔说的那句话:“死了的救不活,活着的还得活。”
  
  活着的人还得活。
  
  可现在活着的这些人,在欢呼什么?
  
  他不懂。
  
  “直政。”
  
  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直政回头,看见信纲站在不远处,正看着他。
  
  “过来。”
  
  直政走过去,在父亲面前站定。信纲看了看他,目光在他磨破的肩膀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看见了吗?”
  
  “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直政想了想,说:“看见外濠填平了。”
  
  信纲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止,”他说,“你看见的,是这座城的第一道门,被拆了。”
  
  直政抬起头,看着那座城。从填平的地方看过去,城墙就在眼前,近得能看清墙砖的缝隙。那些缝隙里长着青苔,绿绿的,在冬天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接下来,”信纲的声音很平静,“还有第二道,第三道。”
  
  直政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座城,看着那些青苔,看着墙上偶尔探出头来的人影。
  
  那些人,也在看着这边。
  
  “走吧,”信纲转身往回走,“回去歇着。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直政跟在父亲身后,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填平的地方,已经有新的士兵在往上面铺木板、架梯子。再过不了多久,那些梯子就会搭到城墙上,然后——
  
  然后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座城的第一道门,没了。
  
  风从城的方向吹来,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血腥味,不是烟火味,是另一种——
  
  他说不上来。
  
  但他知道,这个味道,他会记很久。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热门推荐
陈黄皮叶红鱼 黎明之剑 韩三千苏迎夏全文免费阅读 云若月楚玄辰 麻衣神婿 武炼巅峰 史上最强炼气期 遮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