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冬夜密谈 (第1/2页)
一
庆长十九年十二月初三,夜。
大坂城外,德川军中军大帐的灯火,一直亮到后半夜。
松平直政跪在父亲身后,困得眼皮直打架,但不敢睡。今晚大帐里气氛不对——本多正纯、藤堂高虎、井伊直孝这些大人物都来了,连一向待在后方的大久保忠邻也出现在帐中。他们围坐成一圈,面色凝重,没人说话。
家康还没来。
直政偷偷揉了揉眼睛,看向帐门口。帘子垂着,偶尔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外面漆黑的夜和几点星光。
“来了。”
不知道谁低声说了一句。所有人同时伏下身去。
帘子掀开,德川家康走了进来。
他今晚没穿那身素净的直垂,而是换了一袭深色的礼服,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他在上首坐下,目光扫过帐内众人,最后落在本多正纯身上。
“人到了?”
“回大御所,到了。”
“在哪儿?”
“城外三里,一户农家。按您的吩咐,只带了两个随从。”
家康点了点头,捻着手里的念珠,沉默了片刻。
“谁去?”
帐内一片寂静。
直政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种压在空气中的重量——像大筒发射前那一刻的沉默。
“臣愿往。”
是父亲的声音。
直政猛地抬头,看见信纲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父亲要去哪儿?去见谁?
家康看着信纲,捻念珠的手停了一下。
“信纲,你知道这是什么事吗?”
“知道。”
“知道还去?”
信纲抬起头,直视着家康的眼睛:“正因为知道,才该臣去。”
家康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和那天大野治房走后的笑一样——很短,很轻,让人看不懂。
“好,”家康说,“你去。”
他站起身来,走到信纲面前,弯下腰,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声音太小,直政一个字都听不见。他只看见父亲的脸色变了一瞬,然后恢复如常。
“臣明白了。”
家康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离去。
帐帘落下,灯火晃动。众人陆续退去,只剩下直政和父亲还跪在原地。
“父亲……”
“别问,”信纲打断他,“回去睡觉。”
他站起来,走出大帐。直政跟在后面,想问又不敢问,只能把满肚子的疑问咽回去。
但他知道一件事:
父亲要去见一个人。一个不能让太多人知道的人。
二
城外三里,一间孤零零的农舍。
桔梗坐在农舍角落的稻草堆上,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儿的。只记得下午的时候,林掌柜忽然跑进来,说有人要见她。她问是谁,林掌柜说不知道,只给了一个地址和一个时辰。
“那人说,少爷去了就知道。”
桔梗看着那个地址——城外三里,一间有棵老柿树的农舍。
城外。
城已经封了,怎么出去?
但林掌柜说,那人已经安排好了。
桔梗犹豫了很久。她知道自己不该去。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出城的举动都可能是陷阱。但那个地址,那棵老柿树——那是她爹生前常去的地方。每年秋天,他都会去那儿收柿子,回来做成柿饼,给她当零嘴。
她去了。
从城北一处废弃的排水沟钻出去,有人接应,换了两匹马,绕了三道弯,终于到了这间农舍。接应的人把她带进来,让她在这儿等着,然后就不见了。
等了多久?不知道。外面早就黑透了,农舍里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出墙上的影子,忽长忽短。
桔梗抱紧膝盖,盯着门口。
门忽然开了。
一个人影走进来,带进一阵冷风。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了几下,差点熄灭。
桔梗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一个轮廓——中等身材,穿着深色的衣服,腰间没有佩刀。
那人关上门,在门口站定,背对着油灯,脸隐在阴影里。
“桔梗屋的当家?”
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桔梗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是我。你是谁?”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走进油灯的光里。
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眉目端正,眼角有几道深深的皱纹。他看着桔梗,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像,”他说,“你长得像你爹。”
桔梗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认识我爹?”
“认识。”那人在她对面的稻草堆上坐下,“他活着的时候,帮我办过几件事。”
“什么事?”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很平静,但桔梗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看穿了。
“你是丰臣家的……还是德川家的?”她问。
那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都不是。”
“那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那人说,“重要的是,你接下来要听我说的话。”
桔梗攥紧了袖口。
“你爹活着的时候,攒下了一条线——从大坂到骏府,从商人到武士,从城里到城外。这条线,他知道怎么用。你呢?”
桔梗没有回答。
“围城多久了?”那人问。
“快一个月了。”
“城里粮够吃多久?”
桔梗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
“你知道,”那人打断她,“你是做买卖的,这种事你算得比谁都清楚。”
桔梗沉默了。
那人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人是哪边的?来干什么?信不信得过?我告诉你,我不是哪边的。我只是来传一句话。”
“什么话?”
“有人想见你。”
桔梗的心跳又漏了一拍:“谁?”
那人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外面的夜色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你爹活着的时候,帮过一个忙。那个人现在想还这个人情。”
他回过头,看着桔梗。
“明天夜里,还是这个时候,还是这个地方。来不来,你自己决定。”
桔梗盯着他的背影,脑子飞快地转着。
“我怎么知道这不是陷阱?”
那人已经走到门口,手搭在门上,没有回头。
“你爹当年也问过同样的话。”
门开了,冷风灌进来,油灯噗的一声灭了。
等桔梗的眼睛适应了黑暗,门口已经空无一人。
三
同一片夜色下,悠斗坐在医帐外面,望着远处城外的灯火。
那些灯火密密麻麻的,像天上的星星落在地上。他知道那不是星星,是德川军的营地。那里有二十万人,围着这座城,等着它自己烂掉。
医帐里的伤员还在呻吟,一声接一声,像拉锯一样。悠斗已经习惯了这种声音,有时候听不见反而睡不着。
“不睡?”
三郎从旁边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块干粮。
悠斗接过来,咬了一口。干粮硬得像石头,硌得牙疼。
“睡不着,”他说,“外面太吵。”
三郎看了一眼远处的灯火,笑了笑。那笑容在夜色里看不太清,但悠斗觉得那不像笑。
“知道那是什么吗?”三郎问。
“德川家的营地。”
“对,”三郎说,“二十万人。咱们城里有多少?不到十万。能打的,不到五万。”
悠斗没说话。
“知道为什么围了这么久还没打吗?”
“为什么?”
“因为不用打,”三郎的声音很轻,“围着就行。等咱们粮吃完了,自己就乱了。到时候,不攻自破。”
悠斗想起这些天越来越少的口粮,想起医帐里那些饿得皮包骨的伤员,想起城里偶尔传来的争吵声。
“那怎么办?”
三郎看着他,夜色里看不清表情。
“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能活着出去的,没几个。”
又是这句话。
悠斗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干粮。干粮上有一个牙印,是他刚才咬的。
“你怕吗?”他问。
三郎沉默了一会儿。
“怕,”他说,“怕得要死。但怕有什么用?怕就能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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