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濠与血 (第1/2页)
一
庆长十九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填濠开始。
松平直政站在土垒上,看着眼前的一切,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无数士兵像蚂蚁一样涌向外濠。有的扛着沙袋,有的推着土车,有的拿着锄头和铁锹。他们把沙袋扔进濠里,把土倒进濠里,把一切能填的东西都填进去。濠水浑浊了,翻涌着,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什么东西在挣扎。
“看什么看?”
权叔从旁边走过,肩上扛着一个沉甸甸的沙袋,脚步却稳得很。他见直政站着不动,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愣着干啥?真当自己是来看热闹的少爷?”
直政回过神来,脸一红,赶紧去扛沙袋。沙袋比他想象的重,压在肩上,肩膀立刻往下塌了一截。他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权叔没笑他,只是用下巴朝城的方向指了指:“看那边。”
直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城墙上,隐约能看见有人在走动。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好像在往这边看。
“盯着呢,”权叔说,“咱填一袋,他们就记一袋。”
直政看着那些模糊的人影,忽然想起那天在医帐里见过的那个少年。那个年纪和他差不多的少年,此刻是不是也在城墙上,看着这边?
“别想了,”权叔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想也没用。填吧。”
直政低下头,扛着沙袋,一步一步往前走。
沙袋扔进濠里,溅起一大片泥水。有几滴落在直政脸上,凉凉的,带着一股腥味。
他伸手抹了一把,低头看手背。
是泥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二
城墙上,有人确实在看着。
悠斗站在垛口后面,手紧紧攥着墙砖,指节发白。从他站的地方,能清楚地看见城外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影,像蚂蚁一样移动着,把一袋袋东西扔进濠里。
“别看了。”
旁边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是医帐里另一个年轻的助手,叫三郎,比他大两岁,已经在这边待了半个多月。
悠斗没动,还是盯着那个方向。
“看了有什么用?”三郎的声音有点哑,“你能下去拦住他们?”
悠斗转过头,看着三郎。三郎的脸比几天前瘦了一圈,眼眶深陷,眼底全是血丝。
“阿源死了,”悠斗说,“你知道吗?”
三郎愣了一下:“谁?”
“那天躺在我旁边的那个。近江来的。脸上挨了一刀。”
三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这儿每天都有人死,”他说,“你记不过来。”
悠斗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医帐里的伤员越来越多,有的还没抬进来就死了,有的抬进来之后死在铺上,有的死在手术刀下,有的死在半夜——第二天早上醒来,旁边的人已经凉透了。
他记不过来。
但他还是记得阿源。
记得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雨水落在里面,积了一小洼。
“喂!”
身后传来喊声。悠斗回头,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足轻被人架着往这边跑。那人的左臂没了——不是断了,是没了,从肩膀往下,空荡荡的,血还在往外涌。
“快来!”
悠斗和三郎冲过去,把那人架到墙根下。悠斗打开药箱,手在抖,但还是准确地摸到了止血的位置。他死死按住那人的肩膀,血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温热黏腻。
那人一直在喊,喊什么听不清。后来不喊了,只是喘,大口大口地喘,眼睛瞪着天,瞪得很大。
三郎递过来烧红的铁钎。
悠斗接过来,手抖得更厉害了。他看着那截还在往外冒血的肩膀,看着那白森森的骨头茬子,看着那人瞪大的眼睛——
他下不去手。
“快点!”三郎在喊,“你想让他死吗?”
悠斗闭上眼,把铁钎按了下去。
“啊啊啊啊——”
那人发出一声不像人的惨叫,浑身抽搐,然后不动了。
悠斗睁开眼,看着那个人。那人还瞪着眼睛,但已经不喘了。
三郎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摇了摇头。
“止血止得太晚了,”他说,“失血太多。”
悠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满手的血,还在往下滴。血滴在地上,渗进墙根的泥土里,和那些已经干涸的暗红色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哪一滴。
“走吧,”三郎站起来,“还有别的。”
悠斗站起来,腿有点软。他跟着三郎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躺在墙根下,瞪着眼睛,看着天。
天很蓝,蓝得不像打仗的样子。
三
城里,桔梗屋。
桔梗坐在账房桌前,面前的账本摊开着,但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林掌柜跪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沓纸条,是这几天派出去的人传回来的消息。
“山城屋的粮仓,昨天夜里悄悄开门了,”林掌柜压低声音,“有人看见他们往外运粮。”
“运去哪儿?”
“不知道。但运粮的车,是往城北去的。”
城北。桔梗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城北的地形。城北是外濠的方向,离德川军最近的地方。
“运了多少?”
“三车。每车大概二十袋。”
桔梗的眉头皱了起来。三车粮,在平时不算什么,但现在——现在每一粒米都是命。
“还有别的吗?”
“有,”林掌柜翻了翻手里的纸条,“近江屋那边,有人看见他们的掌柜今天早上去了大野府上。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大野府上。
桔梗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大野治房,丰臣家的重臣,负责城防的人。这个节骨眼上,粮商去找他……
“林叔。”
“在。”
“你说,要是城里真的撑不住了,那些有粮的大户,会把粮卖给谁?”
林掌柜愣了一下,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谁出得起价,就卖给谁?”
“出得起价的人,在城里还是城外?”
林掌柜的脸色变了。
桔梗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去查查,山城屋和近江屋,这几天有没有派人出城。”
“可是少爷,城已经封了……”
“封了也有办法,”桔梗打断他,“围城之前,有多少商队在外面没回来?有多少货在外面没收回来?城封了,人没封死。”
林掌柜咽了口唾沫,低头应了一声。
桔梗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窗纸上的破洞又大了些,能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
她想起那天在大野府上听见的那句话:“拖到开春。”
开春之前,城里的人靠什么活?靠粮。粮从哪里来?从那些大户手里来。如果大户们把粮卖给城外——
她不敢往下想。
“少爷,”林掌柜忽然开口,“要是真撑不住了,咱们……”
“咱们不会撑不住,”桔梗打断他,“咱们是商人。商人有商人的活法。”
林掌柜抬起头,看着她。
桔梗的目光落在窗外某个地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林叔,你去办一件事。”
“少爷请说。”
“去找几个靠得住的人,每天轮流去城门口守着。看谁进出,看谁的车往城外走,看谁的车往城里回。记下来,回来告诉我。”
林掌柜点点头,起身要走。
“还有,”桔梗叫住他,“你自己小心点。这种事,让人知道了,会掉脑袋。”
林掌柜的背影顿了顿,然后点了点头,拉开门出去了。
桔梗一个人坐在账房里,听着外面的风声。
商人有商人的活法。
她不知道这个活法,能不能让她活过这个冬天。
四
城外,填濠还在继续。
直政已经记不清自己扛了多少袋沙土。肩膀早就磨破了,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黏糊糊的。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把沙袋扔进濠里,然后转身往回走。
濠里的水已经涨了不少——不是涨,是被填得浅了。沙袋、土石、树枝,什么都有。有几个地方,已经能看见濠底的黑泥。
“再加把劲!”
有人在喊。直政抬头,看见远处土垒上站着几个人,正在往这边看。中间那个穿素净直垂的,是家康。
他又来了。
这几天,家康每天都来。有时候站在土垒上,有时候坐在轿子里,有时候骑马沿着濠边走。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看着那些士兵一袋一袋地把土倒进濠里。
直政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是看进度?还是看别的?
“让开让开!”
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直政赶紧闪到一边,一队传令兵从他身边疾驰而过,往城的方向跑去。他看见其中一个手里举着一面旗子,白底红日,是议和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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