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就到这里吧 (第2/2页)
再过三日。第十八日。
梵音立于崖底,睁开双眼,看向天空,微微一笑道:
“爸爸,我今天就到这里吧。你改日再来陪我。”
梵音看过自己掌心,已是绵柔无力,再无半分灵力可耗,可心中却是暖暖的。她悄然往贺拔看去,果然如她所想,贺拔灵力甚深,她还未可及。这样下去,贺拔至少可再拼两日,且不算他是否会耗光所有灵力。
她想着尽量不打扰到贺拔,转过身,单手握住麻绳,抬头往崖顶望去。好远,梵音心里想。现在的她已经剩下没多少灵力和力气了。她单手使力,拽住麻绳,身体猛然向上跃去,一纵十几米。果然还是体力消耗太大,她这样是上不到崖顶了。
只见梵音左手往崖壁上一挥,轻重缓急刚刚好,悄然间,一道冰凌从崖壁上刺了出来。梵音脚下轻点,倏地向上急跃。霎时间数根冰凌从崖壁上纷纷探出,梵音几次点踩,飞速向上。
片刻后崖顶一个凌空闪跃,嗒嗒两声,梵音轻点落地。她往前走了几步便停下了。人们看着她,没有掌声没有呼喊,十几天的洗髓,时空里静得像没了人。大家目不转睛地看着梵音,等待着她接下来的动作。
梵音站在地面上,低着头,喘着气,豆大的汗水从她的额头脸颊上冒了出来。少时,只见梵音眉间一凝,左手捂住胸口,右手伸向地面,身子慢慢俯了下去。北冥脚下轻动,欲下一刻就到她身旁,忽地崖底传来轰鸣声。一个壮汉顷刻间出现在梵音身后,未等众人看清,梵音那离地半寸的手突然被抬了起来,下一刻,她已经被人架了起来。安安稳稳地落在他左边肩膀上,梵音心下一怔。只见贺拔对着自己的部下大喝一声:
“水!”他伸出粗壮的手臂,一下接到士兵给他扔过来的水袋,贺拔不作停留地往上一抛,正好被梵音接住。
梵音接过水来,大口喝着。她饮水的速度似乎跟不上额头淌下的汗水的速度,不一会儿就见她两手捧着水袋仰了起来,还没等她喝完,又一只水袋被抛了上来。就这样,梵音一口气连续喝光了三个水袋。她把喝光的水袋丢在地上,手摁着贺拔的肩膀,这感觉怪怪的。她长这么大还未坐过任何一个陌生男子的肩头,以前除了父亲就是雷落。可贺拔显然不能用长辈来称呼,他顶多算得上是一个大哥哥。梵音有些尴尬,或者说很尴尬,但是又有一种莫名的安慰缓缓浮上心头。这感觉很亲切,虽说下一秒是钻心的疼,但她还是笑了。
“好点没有?”贺拔粗着嗓子问道。他的问话当然是得不到任何回应的。贺拔又问了一遍:“你好点没有啊?身体还很虚弱吗?我带你去吃点东西吧。”梵音微微低下头,小声问道:“你在和我说话吗?”
“对啊,我在和你讲话。”
梵音皱皱眉头,说道:“放我下来吧,我没事了,这个样子多不好。”她难得有一些扭捏。她确定贺拔是在说话,可是听不到。
“没事,你坐在我肩膀上歇一会儿吧。看你刚才摇摇晃晃地要去撑地,坐在地上多没面子!”
梵音继续皱着她的眉头,把脑袋低了下去,毛茸茸的短发挡在了她的前面,她小声道:“你放我下来吧,不然你说什么我听不到呀。我真的没事了,真的。”
贺拔一怔,他好像明白了些什么,只见他肩膀一抖,慢慢俯下身去,把梵音送到地面上。梵音轻快地跳了下来,转过身,冲他笑笑:“谢谢你,喝了那么多水,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贺拔看着梵音,犹豫着开口问道:“你刚刚说你听不到是什么意思?”他感觉到梵音不应该是耳背这样简单。
“我聋了。”梵音自己尴尬地笑了笑,不知道怎么搪塞好一点,仰头看向贺拔,他实在是太高了。
贺拔看着她,半天没有开口。
“我,”梵音顿了一下,“就到这里了。你为什么上来呢?”
贺拔还是没有说话,他盯着梵音好半天,说不出自己是个什么感觉,就是感觉不太痛快,当然不是为他自己。
“喂,你还好吗?”梵音提醒他。
“你听不到,是吗?”贺拔憋了半天问出口来。
“哎呀,那不重要啦,我会读唇语,没关系的,你别介意。不说这个了,我问你怎么上来了呢,你明明还可以坚持至少三天的,怎么不再坚持一下呢?”
“我不想比了。”现在轮到贺拔别扭道。
梵音显然看出了他的不高兴,用手肘碰了碰贺拔的手臂,继续仰着脖子和他说道:“你怎么了?别这样,你比我厉害那么多,当然我知道和我比也没什么好炫耀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贺拔连忙道。
梵音一张脸笑眯眯地看着他,说道:“不是就得了呗!”
她在哄他开心。两个人像这样对望着,彼此都笑了起来。
“多可爱的小姑娘啊。”观众席上,有女生轻轻抽泣着。
“是啊,多可爱的小姑娘啊,怎么会听不到呢?”
“那个小女孩听不到声音的吗?我的天啊,怎么会这样?”
“贺拔那个傻大个也有温柔的时候。”
“谁说不是呢,看得我都要哭了。”
“你看那两个人,怎么,怎么那么可爱呢。”又一阵呜咽声。
“我说,你别哭了。”
“不用你管!”一个女士和她的丈夫说道。
“之前你还说那个小女孩嚣张得要命呢。”
“我没有说过!”
“好好好,你没有说过。”
北唐穆仁宣布第三回合贺拔胜。同样的观众,同样的山呼海啸,同样的七嘴八舌,此时却变得热烈而温和。
“恭喜你了。”梵音发自肺腑道。
贺拔和梵音握着手,他没有说谢谢,只是微笑地看着她。
贺拔的部下冲上来为他喝彩,还没经过他允许,已将人抛在了半空。梵音笑着看他们,转过身静静离开了。
她来到崖雅他们这里,看见自己的朋友们全来了。一时间复杂的心情涌了上来,她忍着没哭,只是开心地和朋友们说着话。其实她很累了,可看着朋友们那样有兴致,她不愿破坏罢了。聊了一会儿,她便坐了下来,坐在这松软的草地上。
朋友们七嘴八舌地说着,她的酸楚再一次无比强烈地翻涌上来,几乎要控制不住了。她背过脸去,假装在包里翻找一些东西。在这欢闹的时候少了一个人,他的眉眼像刀子一样刻在自己心里,他强壮的样子其实很像贺拔,只是个头还没有贺拔高罢了。他总是在自己身边的,比任何一个朋友都要亲近,甚至超过崖雅。他闹腾起来可比这里任何一个人都要厉害,如果让他知道有人打败了自己,他可是要冲出来出头的,并且保证在三两下之内就会搞定对方。在他眼里,没有人可以打败自己,在他看来那就是自己受欺负了,那可是千万个不行。他就是雷落。
刚刚在贺拔肩头一坐,几乎让梵音崩溃。如果说父母是她不敢面对的伤痛,那雷落就是她不敢面对的现实,她看着他受伤,看着他离开,看到他消失。她害怕见到过往的朋友,她害怕与他们打招呼,她有时候甚至害怕看见崖雅。他们每一个人都会让她想起雷落,她以前从不知道雷落对自己来讲意味着什么,因为他就在那里啊。每天雷落就在自己的身边,可当她明白的时候已经是那削骨之痛过后,只留下无法磨灭的伤痕。
他是她全部的年少时光,全部的青涩和全部的友情。她痛彻心扉,她对他的亏欠和自责不少于对父母的半分。如果说父母的逝世让梵音充满无力感,那她对雷落则是无尽的愧疚。她像个傻子一样固执地认为她可以救回雷落的,她可以。他们能力相当,自然就要共同进退。
“我的挚友,我永生永世不会忘记你,只要我活着。等我死去,再与你道歉。”梵音看着热闹的伙伴们默念着,这是她想念他的方式。
崖青山和崖雅着急地帮梵音准备食物、药材和补给。梵音呆坐在那里。天阔走了过来,和崖雅开口道:
“这是我哥哥让我拿来给梵音的。”天阔手里拿着一个小瓶子,里面装了一些面糊似的东西。
“好的,谢谢。”崖雅小声说道。
“这个是补充体能的,梵音喝下去会舒服很多。”天阔解释,他看出崖雅小心谨慎的样子,问道,“怎么了?”
“啊?”崖雅不解。
“我问你和梵音都怎么了?”
崖雅别过头去,不想开口,可过了一会儿她又转头喃喃道:“小音大概是想起他了。”
“谁?”
“她最要好的朋友,比和我还要要好。”崖雅有些哽咽,她同样惦念着雷落,只是不及梵音罢了。
“他是谁?”天阔小声问道。
“雷落,和小音从小一起长大的,比小音大两岁。他和小音是村子里灵法最好的孩子。”崖雅停顿了一下,“没能和我们一起逃出来。”
“她也是女孩子吗?”
“男孩儿。”
天阔陪着崖雅收拾东西,没再问下去。
“那个,你好,小姑娘?”一个中年男人朝梵音走了过来,是这些天看比赛的观众,他冲梵音说着话。梵音正在发愣,没有看到他。崖雅过来碰了碰梵音,她才发现有人叫自己。
“您好,有什么事吗?”梵音礼貌地说着,她用双手扶着膝盖,撑了一下,她本想站起来的,可是她太累了。
“别别别,你别动,你坐着休息就好了。”男人有些慌张。
“您有什么事找我吗?”
“我,”男人踌躇了一下,继续道,“我是想来和你道歉的。”
梵音一脸茫然:“什么?”
“之前看你比赛的时候,我带头喊了你是外族人,让贺拔打败你,对不起。”男人尴尬地说着。他显然鼓足了勇气,旁边还跟着几个和他一起观赛的朋友,他们都冲梵音抱歉地点了点头。
“这没什么,我本来就是外族人,您没说错。贺拔的实力强出我许多,他获胜是理所当然。”梵音坦荡地说,眼睛里一片宁静。几个人听了更是汗颜,连连说了抱歉。梵音再三说了没关系,他们才离开,临走时还送给梵音很多礼物,其中有许多毛绒玩具,兔子、狗熊都有。梵音看着它们,嘴角忍不住稍稍勾了起来。
不多时,梵音他们便下山去了。贺拔让自己的属下请梵音到军政部一起吃饭,梵音婉言拒绝了。属下再三强调队长是因为被大家围得抽不开身,才没能自己过来请她的,他一直坚持要自己过来的。梵音道了谢便走了。
回到家中,梵音又是一睡不起,整个人像是陷在了睡床里。她做了好多梦,梦见好多人,说了好多话,边哭边说,最后哭完了也说完了。她终于敢梦见他们了,她终于敢和他们相见了,她终于能和他们相见了。两天后,她醒了,悠悠地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睛眨呀眨。她之前没有留心过这个房间是什么样子,她都不知道天花板是淡黄色的,她不敢看。
梵音躺在那里,觉得身上稍微轻松了一点,便下床走出了房间,匆匆吃了口饭便出去了。崖雅本想跟着,可梵音说她很快就回来,去一趟军政部而已,崖雅也就没再多说。
梵音趁着日落前,来到军政部的山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