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就到这里吧 (第1/2页)
第十三日。
昨日梵音整夜未合眼,也不曾再与贺拔说话。第十三日正午,梵音忽然有了动作,倒挂的身子向上倾起,上身与双腿贴合并拢,她解去绑在脚踝上的布条,换了个位置,绑在了膝盖以上,宽松的裤腿滑落下来,刚好卡在膝盖的位置,露出小腿。跟着,她又松了系在脚上的环扣,从里面抽出左脚,踢了几下,缓解酸乏。做完调整,梵音再次把身子缓缓垂了下去,随即又扯下系在手腕上的布条。她冲下伸直双臂,两手一松,布条滑落下去,飘进海里。
此时她觉得整个人放松极了,把左腿钩回来,盘在右腿的膝盖上,两只手随意摆动了一会儿,然后双手交叉相叠放在脑后,舒服至极。宽大的袖子松开来,堆在手肘处,露出她小麦色的皮肤和稚嫩的手臂。她整个人好像很开心的样子,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应和着她并不白皙却充满力量的手臂。
贺拔起初还在纳闷梵音在做什么,后来知道她是累了,放松一下自己,可当看到她露出的小腿和手臂时,他那闲来无事的表情渐渐从脸上消退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痕嵌在她的皮肤上,透着淡淡的红色,贺拔的眉毛拧在了一起。梵音在军政部养伤的那些日子贺拔在外执行任务,并不在部里,所以他压根不知道梵音这个女孩是谁,对于她身上发生过的一切也同样一无所知。部里虽然有少数人知道她的存在,但大都也不知内情,加之梵音又离开了,人们也就再没提起这个女孩。
贺拔盯着梵音,心情差到了极点。他的呼吸变得有些紧促,他无法忽略眼前看到的一切。
“贺拔。”十三天来,梵音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贺拔以为自己幻听了,瞪大眼睛看向梵音,等待着她再度开口。不负所望,梵音又开口说话了:
“贺拔,你的心跳从昨天开始就提高了频率,每分钟比之前快了三下。可就在刚刚你的心跳比之前足足快出了二十下。照这样下去,我看你坚持不了几天了。”梵音偏着头看向他,冷静地说着。
“什,什么?你说什么?”贺拔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话是真的。
“我说你现在的状态不够好,不利于你之后几天的发挥。”梵音解释道。
“我……”贺拔不知道应该怎么接话。
“不用在乎我的伤口,它们早就愈合了,再过段时间连个疤痕都看不到了,皮外伤而已。倒是你,胸椎和腰椎都受过不同程度的损伤,这十三天下来,你的腰椎承受的负荷远远超过我这些看似唬人其实无碍的伤疤,别想太多,心无杂念,专心比赛最重要。”
贺拔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半天后他开口道:
“你怎么知道我心率加快的?”
“我用眼睛看到的。”
“你有透视眼!”贺拔惊呼道。
梵音被他突如其来的冒失说法逗得哈哈大笑。“我哪有什么透视眼,我,哈哈哈,”梵音笑得合不拢嘴,“我眼神好而已。”
“胡说,我才不信呢,要不你就是骗我的。”
“我骗你干什么,你的心跳比刚才更快了,再加上你没完没了地和我说话,我看你坚持不过五天了。”
“你真的能看见?你说你不是透视眼,那你怎么看到的?”
“我的眼力比一般人好得多,就这样。”梵音可不想花力气解释这件事。
“你说我坚持不过五天是什么意思?那你呢?”贺拔对梵音刚才的话有些不服气。
“如果你再这样心志不定,左顾右盼,肯定是不行的。因为从昨天开始你的心率已经有所变化,你的灵力和体力都开始加速消耗了。至于我,心率已经比之前快出了八拍之多,如果状态允许的话,大概还能再坚持两天。”梵音直言不讳,淡定地说道。
贺拔呆呆地看着梵音,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梵音已经闭上了眼睛。过了许久,贺拔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呢?看样子是不久前弄伤的。”许久没有人理他,他回过头去,看见梵音闭着眼睛,心想是不是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
“那个,你说你还能坚持两天,是不是真的呀?不会是在骗我吧。”贺拔想打破这尴尬的局面——当然是他自认为的,梵音压根没在意他刚刚的话。可是过了半天梵音还是没有理他,他有些着急了,忍不住大了点声,叫道:“喂。”不会真的生气了吧?贺拔心里想着,有些不安。“喂,那个,你睡着了吗?”贺拔没话找话,扭捏着身体。
“嗯?你刚才在和我说话吗?”梵音感觉身边一直有动静,便睁开眼转过头问道。
“你终于理我了!我一直在和你说话呀,你没听到吗?你这个小女孩怎么年纪轻轻还耳背呢?哦,对对对,是的是的,之前有几次和你说话你也没听见。”梵音回应了贺拔,这让他如释重负,开心地和梵音大声说话。
梵音没有接话。
“你刚才说你还能坚持两天,是真的吗?”贺拔打趣道。
“大概吧。”
“那你还比?你都说了我还能坚持五天的,结果也是我赢嘛。小女孩家家的,赶快回去休息吧。”贺拔得意地说,不过最后一句他没有半分调侃的意思。他是真诚地想让梵音赶快回去休息,毕竟这个小女孩身上还有伤,他一个大老爷们骨头肌肉什么的疼疼又有什么关系。
“贺拔,你以为咱们两个真的在较量吗?”梵音眼神温和地看着贺拔。这句话却扎扎实实地把贺拔问住了。其实二人的实力扪心自问,他们自己怎么会不知道呢,论灵力和体能,贺拔都高出梵音许多,在这样纯靠耐力取胜的比赛中,梵音又会有几成胜算呢。
“我只是和自己在较量,你亦是如此。那就拼到最后吧。”梵音看似风轻云淡地说。
贺拔感觉自己中了咒,那说不出的奇怪感觉悄然漫布他的全身、他的思想,他感觉自己被操控了。或者应该换一种说法,但他一时半刻还想不到更贴切的形容。他看着梵音渐渐沉默下去,他的心也跟着她慢慢安定了下去。他学着她的样子,合上眼睛,呼吸越来越平缓顺畅自然。
从第十四天凌晨开始,梵音换了动作。她腰腹加力,腿部弯曲,一个蹬劲打直,在半空转身站了起来。她仅右脚踩在环扣里,整个人如银针一般秀劲笔挺地立于山间,毫无摆动。她微合双眼,双手交叉于胸口。月光洒在她脸上,是那样静谧。
十四日天明,人们纷纷从帐篷里出来,看见梵音变换的姿势,各个新鲜地讨论起来。其实前几日梵音和贺拔说话的时候,大家就万分激动地听着看着,不明白他二人的关系为何看上去那么要好,像是朋友一样。他们不应该是对手吗?崖雅问在一旁的天阔:
“小音是不是累了,她怎么站起来了?站起来会轻松一些,对吧?”崖雅这些天夜晚与其说是在睡觉,不如说是一再地翻身,根本安不下心来,总是半夜爬起来看看梵音怎么样了。天阔白天时不时就会过来看望她,不过每次过来他都会和哥哥打招呼。
“嗯,梵音的体力和灵力都开始下降了。不过这样站起来并不会减缓她的消耗,反而会加速她体力上的透支。看起来倒挂的时候很累,其实不然,梵音和贺拔都有强大的灵力做支撑,倒挂时只需要控制好灵力的输出就可以了,体力上不会要求太多。但她现在这样站起来,明显体力会急速消耗,灵能者的灵力储备是远远大于体能支撑的,以这个样子下去,梵音应该不会坚持太久了。”天阔说完这句话立刻后悔了,他平时与哥哥相处习惯了,有什么话都是直截了当说出来,突然面对女孩子一时间转换不过来。他想他刚刚这么说,崖雅一定会难过的,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崖雅的反应。谁想到,崖雅竟然笑了出来。
“太好了!小音终于要回来了!”崖雅眼眶中蓄着泪。
“你不想让她赢得比赛吗?”
“赢什么赢,我不想让她赢,我就想她赶快回来!”崖雅用力地说道。天阔看着崖雅倔强的小脸,愣了一下,随后笑了起来。
就这样,梵音坚持到了第十五日午后。她缓缓睁开眼睛,看着浩渺的大海,久久,她嘴角浅动:“就到这里吧。”她轻轻地念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累极了,又像是解脱了。
没人注意她唇角的动作,大家只看到她秀眼灵动,唯有一个人默默地关注着一切,确切地知道她累了。北冥在离比赛场地不远的地方站着,他身后是允许观赛的一分部士兵,士兵们笔直地站着,纪律严明。这些天士兵们换了一拨又一拨,他却从未离开过。这场洗髓他陪着她一起站了下来,只是北冥看上去仍旧神清气朗,眉目凛凛,浑不似经过十几天的洗髓。此时的他注意着梵音的一举一动。
梵音转过头看着不远处的贺拔,他的状态还不错,胸口平缓地起伏着,看上去再坚持三天不成问题。贺拔一直没有睁眼,他这几天的沉静远好过之前。
“就到这里了吗?”梵音心中忽地一阵酸痛,“爸爸。”
父亲陪自己朝朝暮暮练功的样子霍然浮现在她眼前。父亲长身玉立,神气清朗,教她灵法,陪她洗髓。父女俩常挂林间闲谈,一聊便是数日,她既不觉苦也不觉累。但父亲慈笑间,却从没给她递过一口水,只教她欢快之余不误磨炼心性。
“人到了绝境都会激发起自我保护的欲望。你已经洗髓十天,身体几乎达到极限,即使你自己不乐意,你的身体也会反抗。潜在的危机意识让你的灵力迸发而出。洗髓被迫终止。”父亲的话突然涌现在梵音脑海里。她脸颊酸涩,眼皮酸红,心中一阵凄凉。“我还有什么欲望,我还要什么自我保护!”她突然笑出声来,喃喃自语道,“于我,恐惧、死亡都是多余。我终将放弃抵抗。”
霍地,梵音劲力一收!原本欲泻而出的反抗灵力骤然间被梵音再次聚于体内。她心无旁骛,不惧生死,残存的灵力再一次洗贯全身。她身躯弱小,却发出强劲的盈盈灵力。那灵力近乎是她的生命之髓,越发至纯,越发浓烈。海潮将至,却被她周身灵力尽数挡去,于百米之外不近其身。
贺拔猛然间看去,已觉她心神寂定。不仅是梵音周边,就连贺拔那边的劲风猛浪也被梵音悉数挡去了。
“这!”贺拔心下大惊。如此洗髓之力,贺拔从不得见。他只觉梵音似要拼尽性命与他死斗,可那散发出的终极灵力又不像是与人抗衡所用,全无戾气,只让人觉得生命可畏,有容乃大!
崖顶上的看客们本已被十数日的洗髓看得略感乏力,心思不定,坐立不安。梵音这一大变,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一动,就连观赛席上的各位长官也不禁一叹。他们的灵力远不是常人可比,对于洗髓更是深知其理,但在座的能匹敌军政部长官的实则甚少。他们定睛朝梵音看去,只觉她周身灵力深厚,周围的空气渐渐凝成一团,缓缓流动,只在她身边萦绕。她被她自己的灵力团完全保护起来了。人们看向她时只觉隔水相望,不清不实,又像隔火相望,火光摇曳。然而她自己却是一动不动,犹如水滴,轻轻弱弱,却终将水滴石穿。
贺拔见状,心中猛然发狠使劲。既然你与我生死一搏,那我贺拔自当奉陪到底!只见贺拔灵力猛然一聚,再无挥耗,心跳骤减,呼吸渐消。众人看得倒吸一口冷气,只觉得他如死了一般,挂于崖底。
他二人,一个无所谓生死,一个不怕生死,誓要力战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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