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火起江流逢苏子 再入现世枇杷园 (第1/2页)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于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客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
苏子愀然,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唯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客喜而笑,洗盏更酌。肴核既尽,杯盘狼藉。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赤壁赋》
话说儵帝看遍世间潮起潮落,便于阿凫等人光临南海之际,邀他们于八仙桌前饮了那古刹老酿。
这古刹老酿由三物酿造而成,缺一味便不能成就,这三件奇物便是:
混沌逝世刹那,南天惊雷便劈于南海美珊瑚之上,陵光神君朱雀祭之以清凉火种,而后这珊瑚由大鹏衔至南部黑土地中,度以七亿亿年,育得一参天古树,其果发碧华月光而啼怅惋悲戚,其味酸甜微苦,名曰苦情果,使人食之便梦回故里,由南地一金凤凰将其打落,儵帝亲驾螣蛇而上,摘得此果,此乃其一。
北海忽帝因混沌大帝亡故,不眠不饮七亿亿年岁,日日奔赴北海究竟中央,沉溺海底取得海底厚土,回至岸边,终积得一小山,玄武神君自请愿将小山丘背负己身,忽帝栽一绛紫玉竹,于七万星辰斗转后忽帝俯身以拜,此竹乍裂消散,竹中清露自盛于忽帝身侧,此为其二。
至于其三,便是混沌散尽前最后那抔黄沙。儵帝将北海紫玉竹甘露浸以南海苦情酸甜果,埋入那黄沙又七亿亿那由他年岁,终酿得那老酿,此酿教仙者添得千万岁修为,教人者洞悉人世流转,亦可使花草鸟兽幻为人形,阿凫便由此拾回自显色桃花源来尽数回忆。
本就是断肠糊涂事,如今又全数涌来,纵然阿凫于老君炉参得一知半解真要,诸位神君仙君提点左右,人间圣贤帝王言传身教,却饶不得这般苦痛逐尽流年,是以阿凫为不负众仙于混沌一境于他种种照应,待他耗得心头血作文以古书后,那凡体并魂魄双双不支落败,他便于瑶池躺了好些天。
瑶池清净,灵气充足,藏精仙客又送些温暾文火至阿凫体内凤珠之中,那小月仙亦是取了桂花黄乳酿,烹以青山幻君送来崇山之间稀罕草药,阿凫服之,肉身已好了大半;阿中见他好些,便教他如何静心以净剖妄真珠,如此几日,魂魄亦好了些,却总没好透。
一日,阿中、小月仙正于池畔踌躇后日行程,忽地,有双旋风卷着明紫沙尘而来,阿中笑道:“想那罗候又换了坐骑。”小月听罢,亦是一乐,便望向空中,果然,今日罗候驾得二双逾轮紫烈马,拉一雪青巨犷戎,罗候站于那战车之上,好不威风。
阿中道:“你这般晃眼作态,想来又想提阿凫往下一境去了?可惜他近日总不见好,想是先前儵帝起了童心,破了古书规矩。”
罗候听之,道:“北海、南海帝君向来司得倏忽人间,想来定是觉得世事往来应由运数自行轮转,不消得我等这般胡乱作为。”
小月急道:“罗候上将,且莫嫌我造次:我等又岂会不知儵帝苦心?可如今阿凫若好不起来,这古书承情却要何时方续?”
阿中奇道:“他若晚些起程,与你相处光景岂不是又长些?你怎的如今急于送他走了?”
小月仙面露淡绯颜色,缓声道:“想是混沌大帝一番话语,使我了却不少心事。凡间人道,放下屠刀,便是立地成佛,我一时参悟又怎的奇怪?”
罗候道:“如今所见,看来你等于太古一行收获颇丰,倒是好事。”
阿中笑道:“定是好事,可我那阿凫尚受他不住。”
三人见此事一时商讨不出个果来,便邀着罗候先勒了缰停了车,去殿内一叙,使四黛紫绝骑自享那瑶池琼浆。小月便取着桂花酿,端了出来,阿中使了滚火,温了甜酿。罗候见之笑道:“藏精仙客且是好受用,于此佳境温酒煮韶华哩。”
阿中道:“你莫笑我,你虽于苍昊大圜间沙场驰骋,穷极辛劳,可若要你与这孩儿朝夕相伴于此,恐不比战事容易哩。若无小月孙送我几壶桂酒暖身祛魅,且不知我要心痛到几时。”
罗候道:“你这一说,我方忆起,先前路遇兜率宫那青牛君,他托我捎你一句话,说是你二位兄弟寻你哩,老君昧火近日因你不在歇了气焰,着实不好。”
阿中忙道:“阿凫之事未尽,我去不得。”小月仙亦于一旁不迭点头。
罗候一忖,便道:“我倒是有一法子,只看你愿不愿意了。”
阿中一怔,问道:“倒是何法子这般骇人?”
那罗候便将其思量妙法告于他二位,藏精仙客与桂花仙子自觉此法甚好,解了仙客炼丹燃眉之急,抑或能解阿凫百结愁肠;只一件不大好,便是若如此行事,今日阿中与小月便将拜别阿凫,阿凫后回得现世,亦不知轮转几何,几人何日再见便无定数。不过藏精仙客自是太古瑞兽仙侣,那桂花仙子亦得了真传,两人自是门儿清,便答应了。
得了果儿,罗候便唤了他的四黛马,候于池畔;那二人便前去找得阿凫,便将于此处别过了。一进得阿凫屋内,便见他自看着古书,阿中道:“便是时候去下一回了。”
阿凫便合了书,珍惜收好,起了身。
阿中又道:“此次境遇轻松快活,全无险境,我便不与你同去。”
阿凫一怔,道:“此为何意?此回可是最末一境?”
阿中道:“正是。”
阿凫又问:“此境结了,我便自回现世?”
阿中答:“正是。”
阿凫愣了神,又问:“临别之际,你可会再现身?”
阿中道:“不便再现。”
阿凫听之,忽地坐下,又忽地起来,欲哭而未哭,痛苦而不自知,又问道:“何故如此?”
阿中不答,小月方道:“你看了这般多圣贤话,竟不若我一花草树木?常言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哪处别不是别?何时送不是送?”
姬三凫听得难受,又懒于同他二人辩论,便抓了古书出来,欲将其撕了;阿中择一厉害火星,烫得阿凫猝不及防,便停了手中动作,而后便赖于地上,凄声号啕。
藏精仙客见之,正色厉声道:“你方才之举,着实荒唐。你若撕得古书,且将圣贤之诲置于何处?莫说其言谈教诲,便是将近日诸位与你相伴情谊沦为笑谈!若无前人记述其所见、所闻、所感,使我等灵犀尚能驻于世间,你怎能识得我、小月、罗候与知墨?又怎能得三位先天人帝与人间诸位圣君贤师点要真悟?现如今,你既想置气于它,我便使得上古涅槃真火,替你彻底焚了它,我等便灰飞烟灭于你面前。如此,你便能忘了我等,再不用心中伤怀。”说罢,他当真瞑了目,振翅顿足,聚起先后天八卦四方之气,引来天雷地火,汇集一处,生得熊熊烈火,便欲灼之。阿凫已吓呆了,小月仙忙掐诀儿使瑶池一擎天冰钟乳将极冽清池水旋起,直刺烈火正中,方压过一些,小月怒目圆睁,吃力向阿凫喝道:“还不知错!”
姬三凫被凤凰真火一唬,再由瑶池冰泉一浇,灵台已一片透彻清明,他便嘶声喊道:“求仙客饶了古书,我已知错了!”
阿中冷嗤一声,问他道:“你有甚错?错的还是我等,使你平添伤心。”
阿凫道:“我是那无知客,错有万千,已遇亘古真情,又岂会怕万古苍凉?还请阿中饶了我吧!”那藏精仙客知阿凫魂魄已醒了过来,便收了手,一时风平浪静,只剩古书簌簌作响。阿凫忙将其拾起,好生擦拭,藏于衣内。
一时静了,阿凫还是禁不住清泪两行,道:“阿中,我当真不舍于你。小月,多谢数日照拂。”阿凫想着他此生、来生,并那永生永世或与天边诸位知己再不能遇,便心生凄怆之情。
阿中亦忍了泪笑道:“阿凫,前程再遇。”便遁了。小月见之,亦销了神踪。那阿凫便一人呆立瑶池殿堂中,失了神色。好一会儿,方呆呆地出了院落,想前往池畔散心一二,却见那罗候竟伫于一驷马攒蹄神勇战车之上。
还不及阿凫涕泗横流,那救命稻草罗候便问道:“怎的?方才与仙客斗了法儿?好一阵风起云涌。可是赢了?”使阿凫一时哭笑不得。
罗候方正色道:“瞧你神色,亦是明白事理的,我便不再同你多说。这最后一程,却是个好去处,想来你会欢喜。”不等阿凫反应,便提了他上战车,紫沙金风又喧嚣一阵,二人便抵了古道末境之上三重天处。
罗候掐得一隐身诀儿,便欲将阿凫丢下去,阿凫忽然问道:“罗候,此境之后,我便要回了现世,可是如此?”
罗候答道:“正是。”
阿凫又问:“回现世之时,可是你来提我?”
罗候道:“应是密离老儿来带你归去。”
阿凫止了心中酸楚,道:“那此时便是你我二人诀别之时。”
罗候望着阿凫残败神色,便犹豫着答:“正是。”
姬三凫自知罗候因司凶主厄,素不近人,恐难解他离别愁绪,便同他道:“罗候上将,日后与阿中饮鬯言欢,可定要想起我。”
罗候听之,笑道:“你一走,我与阿中怕是亦再不相见。”
阿凫奇道:“我以为你二人素来交好。”
罗候道:“自是交好,想来已相识千万万那由他年岁。”
阿凫又问:“那何故不相见?”
罗候笑道:“阿凫,天界交往怎比人间?三十三天众生各司其职,倘若皆如凡间竹马绕梅般,又是煮酒黄昏,又是红泥火炉,只怕天下苍生俱亡。”见阿凫不解神色,罗候又道,“譬如,儵忽二帝,分明莫逆之交,却只能于七万年岁一计一见,倘他二人时常相见,寒暑时常冲撞,生灵恐会尽数遭殃;再譬如,太阳星君与月华真君,他二人同出一宗,原是本家兄弟,本是难舍难分,终是舍小情顾大义,止息受蕴无常,兵分两极。”
阿凫听得云里雾里,只觉灵台混沌一片,便想,原以为自己已历得万古沧桑,却没承想非但未及一叶知秋,反而是管中窥豹。如今听得罗候哄孩儿般言语同自己解释,更觉羞愧,只听个一知半解,便不敢再问,心中叹息一句:天地以无情胜有情,我确是不盼于一朝一夕便懂了!遂不再讲这大义,同罗候道:“我若归得现世,你定要得空关照于我。”
罗候奇道:“先前阿中分明已同你说了,我司得凶星余晖,我若关照你,岂不使你时时碰壁?”
阿凫笑道:“那有甚可怕的,我若摔得一跤,知是你念我,我便欣喜;我若名落孙山,知是你怀我,我便开怀。”
罗候听罢,不欲与其再多做言语,便想将阿凫扔下云头,却猛地忆起,因此回乃末境,为使其归去方便,这阿凫已不只一轻飘魂魄,而是其真身肉胎,便收了手,将其安落于地,便忙驾车跑了;阿凫笑望罗候隐去方向,许久,方敛了神色,原就是佯装欢愉,却不想更添悲邪。
闻得怀中古书啁啾,阿凫低头一瞧,见那古书自生了条藤蔓来,轻鞭于他手背,阿凫哎哟一声,方知得干起正事了,便四下看去:是时约莫夏末秋初,此时已是傍晚日落之后,旻天霞光尽数褪去,一时只剩苍凉青黛蓝,阿凫站于无际江畔,因他自含凄楚,便道江心悲凉,由是更觉秋江辽阔瘆人;却见江那头离他稍远一畔处,有一耸天山壁,倒是峭丽威严,使他生了些安稳心意。
阿凫伫立江头,瞑了目,不欲再动。农历七月中,最是乖谲之时,盛夏轩昂之气已蠢动不起,初秋隐约煞寒之气正匍匐进驻,是以秋风最是有趣,分明还有些微湿热,教人温存,久吹却不胜凉意。阿凫便教这微凉秋江风一阵阵拂他,想那境主儿若自找了来,他便拜请于他,他若不来,他便于此安歇了。吹了半盏茶时,他便一个大嚏喷出,竟有一清亮人声高声问道:“来者何人?”这阿凫心下一慌,一面想着这凡体身子果不好使,一面忙躲入一灌木丛。
隐约听一男子朗声笑道:“想是小犬打嚏。”
方才问话人奇道:“江畔竟有小犬嬉闹?”
笑者便道:“想来小犬亦同你我二人一般,无甚趣味,只得于此怀古。”
那问话人亦笑道:“是也,是也,定是如此。”
这阿凫听罢,觉得好笑,自己确然是于此怀古,那人竟一语中的,莫不是自己果于此境变作一小犬?复摸了摸自己手脚面颊,触得尚为人身,稍放了心,便仍躲着,欲窥探那闲游二人。见那二人身旁童厮摆了果碟、端了鲜食,复又提了壶酒至小舟之上,便自骑马离去,阿凫思忖:倒是雅趣,瓜果丰盘,寄情杜康;不令童厮久候,确是仁慈主子,应是要彻夜漫谈,若非肺腑至交,定亦是萍水倾盖之交,甚好甚好。想及这故交友人字眼,阿凫又心下痛了一阵,哪知悲怆亦耗气力,忽觉腹中辘辘,便更觉舟中二人美酒佳肴可口诱人,心中犹豫,不如央他二人一央,允他一同上船,亦可探得古情。
正暗自忖着,右肩忽被人轻拍一下,饶是温柔动作,此地乃荒郊野岭,好阿凫,仍是被吓得一大跳,原就肚中饥鬼作祟,被来者一闹,他腹中便长嘶一串,忙地拉着眼前这不知何人欲蹲坐回丛中;那人被阿凫猛地一拽,亦是吓得一大跳,险些没站稳,好在来者应不是人,只见他自掐了诀儿,自稳坐下来,又差了松松星辰云雾托住阿凫。阿凫坐定,抬首探看眼前之人,见此人分明清瘦形容,目里银汉斩赤龙,鬓堪刀锋降厄运,嗬,却道是何神仙客,原是薄情旧故里。那阿凫见之,生了大气,将脸别了过去,不欲理会来人。这俊俏男儿好生委屈,道:“我自觉向来无愧于你,你怎的这般恨我?”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那知墨度厄星君。他熟悉嗓音方一出,好阿凫便一抖,只觉百感交集,颇为凄怆,仍闷着声:原就不是恨他,只是共苦之人,未毕消得同甘,又怎堪如今那人已升堂入室,他一末路小子怎的配与诸位上界友人称兄道弟?那度厄星君不甘,复摇他几摇,摇得阿凫烦了,便问他道:“我且问你,你原是神祇?”
度厄星君不敢言语,阿凫又道:“我自是知晓你于知墨一世,是投了胎,安然长大的,天庭之事,尽数未知。”话已至此,星君神色方安。
没承想阿凫已抹开了眼角道:“我又怎会怪你,如今得幸再见,更是足矣。”该说的便俱已说了,阿凫于知墨模样星君面前,再不能忍心中伤痛,先是埋脸入膝呜咽起来,后愈想愈不痛快,索性号啕起来。
远处舟中二人一听,知确有旁人亦于此赏夜,便划了小船过来,作揖问道:“仁兄何故这般痛哭流涕?”
度厄星君起了身,同他二人作揖,无奈道:“我这阿弟,几日后要去远方求学,是以痛苦不舍。”
舟中人道:“原是如此。却是应悲泣之事,一日离家,便日日夜夜、朝朝暮暮再不能安眠。”阿凫听之,哭得更悲。那舟中二人相视一笑,同星君道:“若仁兄不嫌,不如同我二人一同游江赏月望赤壁,亦是一番临别美事,想来贤弟日后思及今朝,亦可欣然赴前程。”
度厄星君望向阿凫,示意他来定夺,可那阿凫已听不进人话,不予理睬,星君只得自作主张同他二人作揖道:“那便再好没有,多谢二位仁兄!”
此二人颇为和善,扶将着星君与阿凫上船。那阿凫上了船,方止了泣,好似一大孩儿,度厄星君见之慨然一笑,只觉没辙。那二人便缓缓将小船向江心划,阿凫哭得乏了,合了眼,此时因心中悲恸化泪流落不少,便觉得清风和畅,不似方才寒凉。
诸位看官,是时古书已密告了阿凫:此境生于宋神宗元丰五年,距现世九百余年。堪堪九百余载,多少春秋往事,天转,地变,人换,我辈难悉数想来,然于姬三凫而言,已于归期近了大半。
舟中主人爽朗笑道:“诸位友人,壬戌之秋,七月既望,我等团聚一苇,泛舟赤壁之下,共饮九天星瀚,共凌万顷茫然,便是缘聚;明日我等散作星辰,流散银汉,小友赴似锦前程,便是缘散。缘起缘落,缘聚缘散,起落有时,聚散有果,俱是大好事啊!”说罢哈哈一笑,替星君与阿凫斟了酒。
舟中客人疑道:“子瞻兄方才用一‘苇’字,可是应《诗》之‘谁谓河广,一苇杭之’?他自河广,我便江宽,江河涌动,生生不息,傲而航之,无须畏惧。妙也,妙也!”
姬三凫听之,亦忖之一二:一苇,似是将现世那量词与名词合而为一,省却不少麻烦话,当真引得好字儿;子瞻子瞻,些许耳熟,却想不起是哪位圣贤,便欲轻唤古书以解之。谁知那星君毕竟阿凫一世知音,一眼看出他惑于何处,便使了诀儿同他密音道:“东坡居士也。”
原是苏仙,既知了,阿凫便免不了多偷着瞅他,东坡察觉,笑问:“小友何故窥视愚兄?”
阿凫一吓,不想东坡爽朗至此,便胡乱诌道:“只觉仁兄文采斐然,其中‘壬戌’二字用得尤为雅趣!”
度厄星君一听,禁不住扑哧一笑;苏仙与那友人先是一愣,后亦是哈哈一阵,星君便道:“阿弟尚未求学,让仁兄见笑了。”
苏仙摆手笑道:“不碍事,不碍事,贤弟这小弟颇为有趣好学,日后必金榜题名。”
阿凫不知几人何故大笑,古书不忍,同他密道:壬戌者,天干地支之一也,述历法也,呈年份也,亦述月也,此处为纪年。
末了又补一句:
便是我方才同你说的宋神宗元丰五年,阿凫。
是以阿凫赤了面,只觉尴尬,想他于现世虽榜上无名,却不算白丁文盲,如今倒成了个目不识丁的,舟中客人笑道:“其实小友方才所言亦是值得我等琢磨一二。阿弟,你且听我说来,天干地支总计六十,六十便是一轮回。其中,天干有十,地支十二。古时,天干有阏逢、旃蒙、柔兆、强圉、著雍、屠维、上章、重光、玄黓、昭阳此十者,地支则为困敦、赤奋若、摄提格、单阏、执徐、大荒落、敦牂、协洽、涒滩、作噩、阉茂、大渊献此十二者。然今时人尽嫌其烦琐,简为天干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地支则为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我虽愚钝,仍觉简化虽仍有余韵,却失了真意,着实可惜啊!”说罢,便以酒敬舟中三位友人,自一饮而尽了。度厄星君听之,暗含欣然笑意;阿凫却觉果是荒唐事,如今自己竟听得古人叹古人,世间还有这般道理?
阿凫实不懂天干地支,便又问道:“我知甲子乃其两两相乘,既然天干为十,地支为十二,那甲子岂不是一百又二十,怎的只有六十?”
星君笑答:“阳阳相配,阴阴相乘,须得一统,盖乃因二者概念俱来源于木,干者系树木之主干,支者乃树木之旁枝,干达则支生,干藏则支伏,长之藏之循序渐进,生生不息,如岁岁年年,往来不复。”
苏仙与客皆叹星君年纪轻轻,便有如此省悟,三人便又把酒言欢一番。
苏东坡遂道:“我等既于赤壁之下,苏子便请以地支赤奋若名讳,依己愚见解其一二,亦助小友浅悉天干地支。譬如,赤奋若者,简作丑也,属地支也,乃阴支。赤者,红也,南方也,如火如烈,如真如诚,盖初生之婴孩初具善灵者已。奋者,会意‘奮’也。于金文中,则外翅,中‘隹’,下‘田’;东汉西鄂伯作《西京赋》言之以‘奋隼归凫’,其中,奋即田内守望良久后之振奋初生之意。若者,顺也,从也,又乃上古神树也,因得应天地之从也,顺从规律者也。合其三字所得,赤奋若者,赤诚而待也,抱志而候也,潜而欲出也,又有神话说,此为一天神名也,盖加之以庇护与期许也。十天干兼十二地支者名,皆有源流,不可枉待。时下,舟中寂寂一片,众人皆听得其中真切伤怀,便默默相斟以敬。阿凫听之,于其中拾得一“凫”字,猜得上界友人定是于此驻守勉励于己,便拭了方才蠢思谬想,已觉自己再荒唐没有,亦收尽可笑模样。”
舟中四人灵犀一照,不多时,月出东山而蒸腾,徘徊斗牛而娇媚,旧时古月,在天一方。明月流水白雾起,茫然万顷无所如,苇舟逍遥胜风,无须所托,无愿再起。是时,阿凫于皎洁月光之中,再往那巍峨石壁,只见其壁色赩,经月华一照,果然诚厉昭著。
东坡歌以《诗》: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月出何状?皎兮,皓兮。皎者,月之白也;皓者,白如昼也,亦可指月之白也。故而皓之白灼灼亮于皎之白,遂居于皎后。皎者皓者,状色之洁白也,乃颜色之形容,乃静态之旁观,乃氛围之勾勒,然仍不足以撩人心魄;遂,有照也,乃状物之灵动,月之动势呼之欲出,情欲蓬勃招展。阿凫听得沉醉,便忖以其中真要:佼人者,美人也,此为意境之美人;既望之月,温润圆满,东坡唱以此歌,想是将月譬为美人,亦是将旁的人譬为美月,此人是谁?他便于熊如简一境想起那香草美人,若是自喻,确是有迹可循。
苏仙客友亦问道:“僚者,众人都道其为嫽也,美也;然依弟拙见,僚字其用,仍需考究,盖僚者分明有官奴之意,《左传·昭公七年》有言曰,‘隶臣僚,僚臣仆’,又有吴王僚被刺于春秋之时,早《诗》五百年之久。子瞻兄歌以此诗,想是有所抉择,竟是取那美意,还是取这悲意?二位贤弟又有何高见?”因他与东坡颇为熟稔,便先作揖向星君求教,诚是看出他是位才俊。
度厄星君一笑,便循舟中主客二人所思道:“愚弟拙见,不妨先探后二字:懰者,悲兮,美兮;燎者,烧兮,灼兮。然月光怎会燎原,原是美人于月下皖皖生辉。僚、懰、燎三字,姣之美之,却无胜苍凉。此凄清美人恐有惶惶坠然之势。”此话一出,应了东坡俗世心事,他便起身敬之以情。
星君饮而谢,又笑道:“不知我阿弟有何高见?”
却见阿凫神色肃穆,缓缓道:“此诗出自《诗》之《风》也,《风》者,述民风民俗之歌。我与阿兄所见不同,我情愿此歌唱自乡野年少抑或翩翩城池少年郎,倾慕于一皎月红颜碧玉美人儿,眼波流转,憧憬千古情爱而抒之,怎的不可?这般思索琢磨,不免望事实诚然如此,盖人生不过百年,愿古人曾得怜惜,免我等徒劳人间客嗟然独叹!”言毕,复渗了泪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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