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凿窍心切混沌死 混沌亡故天地生 (第1/2页)
老聃贵柔,孔子贵仁,墨翟贵兼,关尹贵清,列子贵虚,陈骈贵齐,阳生贵己,孙膑贵势,王廖贵先,儿良贵后。此十人者,皆天下之豪士也。
——《吕氏春秋》
话说青山幻君来此处拜访,实因儵帝放得风声于无量年岁后,那山鬼方得天帝召请,一出南天门便得了讯,道他那如简兄弟之真身正于太古之时寻根溯源,追得古道,且说那真身再过月余便复又回得现世永世轮回了,青山幻君一听便急了,赶忙来拜,小月仙千年修为尚为那洪荒之气摧得遍体鳞伤,他又怎消得于那处多待?因不想老友担忧,方随口说了理由,便赶紧逃了。
阿中无愧藏精仙客称号,早看出其中缘由,便不阻拦;没承想小月仙更是个聪明的,知阿山须回去将养些时日方可复原,便如此又有了疑心,怎的阿凫就没甚情况?莫说他如今只是凡人少年,即便是檀木仙者身份,亦难抵其中玄奥。这伶俐木樨美仙子想着便愈打听一二,却觉不可直言其事,那样他等神君势必打住了她,于是她便于阿凫酣醉睡去之际,悄揣了他袋中古书,择了宫阙一处僻静角落,读了起来。
先翻得书末,看得先前阿凫于熊如简一世所作巫女心事,不觉落下泪来;又翻及他方才匆忙所记:
战国华夏庄周,字子沐,亦有传字子休,诏号南华真人。蝴蝶翩翩,入梦庄生,庄生雅趣,竟疑虚实,天机坐忘,山月普照。
又不觉笑了起来,道:“好个阿凫,倒像为青华帝君写了个说明。”忽觉有一双熠熠贼眼于背后望着自己,便问道:“来者何人?”
那金灿灿小螣蛇便游了过来,偎于小月仙身侧,小月仙笑道:“怎的又来?不怕造次?”
竹若化为小童子,道:“姊姊不知,我一见姊姊,便觉得亲切。”
小月仙道:“我曾听凡间戏本子,有一贤书,称作《石头记》,其中那宝玉便说得你这般混账话。”
竹若好奇,问道:“他说了何话?又为何混账?”
小月仙粲然一笑,道:“他说,‘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竹若忙道:“姊姊,我何曾说见过你?我定是没见过姊姊,只是觉得亲切罢了。那阿凫哥哥,我倒当真见过的。”
小月仙听得前话,方想责他分明是闻着她那桂花泪来的;听得后话,不禁玉躯一震,问道:“你怎的会见过阿凫?”
那竹若实际是个极有智慧的,因他哥哥姊姊喊得勤快,倒常使人忘了他已活了亿亿岁,他自知小月欲探得何种究竟,他便索性抛了砖,引出一小碎玉,将那真知全数埋下深砖厚瓦之下。他便无邪笑道:“月阿姊可知,当年阿凫是何故去了显色桃花源,遇得汝等?”
小月急探缘由,忙道:“我自听我故交桃花仙姬歌说过,应是密离爷爷带他来的?”
竹若略一颔首,道:“确是如此,不过须将他带来,还需于人间留一障眼,便是差我化了寻常小蛇,毒了他,使他亲戚家人以为他被毒昏了去;且我那毒,是由此处带将去的,实为神人梦引,将那凡人拙见毒得退避三舍,方使真神守窍,他方能来此。”
小月玩笑道:“你化了小蛇,难怪他认你不出。前些日他已于老君炉炼出了剖妄真珠,你且防着他认出你,要找你报咬足之仇。”
竹若笑道:“我倒罢了,你可知我那回去毒他,遇到了谁?”
小月奇道:“竟还能遇上熟人?”
竹若道:“我亦是觉得稀奇,竟遇到了那度厄星君!我是百毒不侵,方可入现世,那星君去现世可有魂破泯灭之险,他竟能以身犯险,探保阿凫。”
小月大为诧异,未承想除她之外,竟有其他仙友能为阿凫牺牲至此,思来想去,忆起早先听闻,方道:“我先前便知阿凫于度厄星君有一恩情,可却不知其中此事缘由。我只知阿凫先前乃一檀木仙,仙品远不及星君,更何况如今他只是一毛头小子,怎的能救他于水火之间?你可有甚头绪?”那竹若虽知阿凫真身因果,却着实不知阿凫何时救了那星君。
于是二人一阵唏嘘慨叹,商讨琢磨一番,大觉有趣,一炷香时候过了,方读起书来。读了不知多少时候,小螣蛇方问她道:“小月阿姊,方才是为何哭泣?”
小月一愣,不想他竟当真关切自己,可其中缘故,与这小蛇道不清楚,便道:“没甚原因,不过喝了些甜酒,看了些文字,心有感触而已。”
竹若道:“我见姊姊先前见得青山幻君已是极悲,可那悲中又带着喜,因姊姊泪水苦中带甘,我是头回食得此种味道,方觉得痴迷,姊姊切莫为此生气。”
小月见这孩童模样太古神仙这般委屈,顿感愧对于他,想此处恐混沌未开,漫天遍地皆是先天神仙,未尝得人间辛酸苦辣,看似无忧畅快,实则亦是畅快无忧,只不过近来世事初变,人心不古,亦使得鸿蒙幻动,灵犀大改,这些个小仙童小瑞兽受得无名震荡,定是生了恐惧。想及此,小月仙道:“你于此地,受儵帝护佑,定得以周全,无须担忧。”
竹若笑道:“姊姊果然知道我心事,我原想问姊姊后世是何模样,可姊姊提得帝君,我便不敢问了。”
小月仙奇道:“我自觉得儵帝未曾不想你知晓后世趣事,否则今时亦不会让你来通风报信青山幻君一事。”
竹若道:“姊姊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帝君见我等忧伤,便想让我等热闹一番,不过帝君曾因这热闹做得一万古悔恨之事,我不便与姊姊说,自那以后,帝君便望我等守一‘虚’字。”
小月颇为好奇那遗恨之事,却不敢再问,便道:“那你且说说,何谓虚?我方读书,亦是看到南华真人极推崇一凡间圣人,名曰列子,又有一书道他是‘贵虚’之人。我知现世于‘虚’字,美言者甚少,除了那‘虚心’似褒,现多指弱也,乏也,似无缚鸡之力也;先前于瑶池,因我时常被烦琐扰了心智,西王母亦提点我要守得虚空。”
竹若道:“姊姊,部落更迭,族群陨落,城邦荒废,沦为空城,便是虚;不实乃虚,心不笃为虚,神不全为虚,身不健为虚;过去之事已无可追,将来之事悬而未来,为虚;此刻之事因念及已骤逝,亦是虚。姊姊,是以我想,将有未有,将起未起,将生未生,破而未败,死而不亡,便是虚。姊姊方才说的列子,先前曾与南华真人一同来拜见帝君,听闻他如今亦已位列仙班,封号冲虚真人。”
那小月仙听得恍惚,听罢,便替阿凫于书末作了几笔:
是故苍穹之下厚土之上,难判虚实。列子贵虚,盖因不昧世间虚实,因无所住而无所执,因无所执而发起心,因发起心而识其道,故能冯虚御风而贵其虚。
写完几笔,方觉畅快,忽想起自己是为的套得阿凫真身缘由方于此读书,便同竹若绕起圈子,铺垫开来:“竹若,我方才读了南华真人一文,其中记了冲虚真人得道前一趣事,我且同你说说可好?”
竹若来了兴致,开怀道:“好,好。”
小月见他天真模样,虽有几分不忍,还是想着如今摸清状况为要,便清了清嗓,娓娓引道:“先前你见了青山幻君,应听得其中一些缘由?”
竹若道:“自是听了些,知姊姊先前当了一世巫女,求了青山幻君降得甘露于人间。”
小月微颔首道:“然我那回能求得雨露,只因阿山怜悯我,又悲悯苍生,实则我之巫师全然逊色于古时一神巫。此人甚是厉害,于医术与扁鹊、华佗、文挚同名,俯仰天地,通日月之迁,晓人性之律,知人生死存亡。”
竹若觉得新奇,不迭问道:“那人是谁?怎的这般厉害?岂不是神仙人物?如今是否已位列仙班?”
小月便道:“实属圣贤之辈也,仙班一事,我不甚知晓,到时再请教阿中。”
竹若笑道:“你先前还唤那凰仙客爷爷,如今怎的喊他阿中了?”
小月仙凛然道:“因我想着,若喊他爷爷,亦得唤你爷爷之爷爷,实觉不妥。”
竹若道:“确实不妥,若我哪朝未参得虚空,便降了去做人,来娶姊姊。”
小月面一赤,道:“你这小孩儿,说的甚胡话?”复又道:“且让我先说完那故事:冲虚真人那时尚未参得真悟,然其求真觅虚,日日夜夜拜访奇人贤士,见得季咸,未其折服。”
竹若点了点头,道:“是该折服的,凡人能得此觉悟者寥寥。”
小月亦点头道:“是时,冲虚真人有一恩师,名唤壶子,世外高人也,世间鲜少人知,书中亦是鲜以录之,盖因其遨游世间而自得。冲虚真人便邀季咸来见其师壶子,总见了四回,你道如何?壶子与那季咸虚与委蛇,头回使他知自己乃将死之人,次回使他以为生机渐起,再次回使他混沌无知,末回竟使得他夺门而逃!”
竹若听之,称奇道:“凡人斗法竟如此高深?前面两回我自是知晓:头回敛气收息,示以地文不萌之态即可;次回发机于踵,拒之以虚实名分,示之以天壤初生便好;可后两回他是使了什么诀儿?我想不到,姊姊且同我说说。”
小月道:“你确是难以想到,因你生来便于此三四回道行之上,怎堪惧怕?我且同你说来,你可知世有九渊?”
竹若道:“先前于混沌中,却是不得而知,不过……”那竹若忽觉自己失言,便转了话头,道,“九渊乃鲵旋、止水、流水、滥水、沃水、氿水、雍水、汧水、肥水此九者。”
小月仙见他一时慌乱,更是心生困惑,莫不是这“混沌”一词说他不得?可竹若等人生来便于混沌之中,怎的就说不得了?又不敢问,便说了下去:“那壶师便是示巫咸以其中鲵旋、止水与流水三象,他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竹若似有所悟,道:“水为阴,从善如流,千回百转,便是那无尽潺潺者。渊流海藏,悄入无尽流年,是谓玄妙;鲵旋乃漩涡流转,止水却戛然而止,流水复又潺潺,难怪他不得其要。恰如我家儵帝称帝南海,那北海亦有一无上人帝,世称北海忽帝,姊姊可知,何故以海命地?海,又是何物?”
小月仙闻其言谈老成,更是诧异,方忖道:“想来,海者,汇集百川也,纳阴而后生。你如此一问,我方察得两地称南海、北海,而非南山北山、南地北地,便如此揣测:以目测地,有据可依;以目望海,深不可测。因而海为天池所化,为妙由之源,遂取海字。”
竹若笑道:“姊姊想的确是对极了。夫人生于黄土之上,脚踏实地而生生不息,是故于土地再莫熟稔没有,土地虽偶有震荡之象,却不若海者千变万化。那姊姊便又在同我说,这最后一回,壶子又使出何解数,吓得神巫落荒而逃?”
小月仙与竹若聊至此,已疑心能否于此慧心满溢童子处套得阿凫生平,便想着先将故事同他说完:“于末回,壶子使出道宗之象,季咸再不能承受,方逃了。”
瞧着小螣蛇若有所思模样,小月方小心问道:“我方至此地,恰如那季咸,因难抵鸿蒙之惑,心中虽不明白,然神魂俱为其恐惧颠倒,因其无所指而欲心落空,因其无所住而身随波流,全靠儵帝出手相救,方捡回性命修为。我因而想不明白:我虽只有千年修为,可仍是仙体,姬三凫不过世间俗子,为何能受其弟靡逐客?”
是时,竹若正忖着,尚未答话,二人身后却响起一清润男声,却是儵帝于此伫着笑道:“小月姑娘,我这孩儿教你以玄牝,你却诓他于阿凫?”
那小月不禁面红耳赤,羞怯道:“我不过是想明白些缘故罢了。”
竹若跑上前,扒着儵帝道:“帝君,小月姊姊并未诓我,倒是我说日后要娶她,怕是难兑现呢!”
儵帝笑道:“你却不是诓她,我见你赤胆忠心,若你自觉陪我于此无甚趣味,我便使你去凡间后世历练一番,你二人若是有缘,便可娶得她了。”
小月道:“帝君,此话可不能乱说,我怎的敢将太古螣蛇诓去游戏人间?”
儵帝道:“你方才绕了那么一大圈子,还说是未诓他?”
小月怯怯嗔道:“帝君怎的偷听我等孩儿言语?”说罢,方识到帝君哪消得偷听,何人何事于他眼中不过一瞬乍现,一瞬俱散,何须花费工夫?
儵帝不再作辩,同小月道:“你想知晓的那些缘由,便是你等此行目的。阿凫与阿中方才亦是醒了,想来一会儿便会来找我等,等他二人一到,我便带你们去那境遇寻得缘由。”
小螣蛇听之,俏眼骤睁,道:“帝君,我恐你伤心,可否让我一同前去?”
儵帝淡淡一笑,抚竹若之顶。姬三凫、仙客二人果不其然便来了,古书听得小月之命,自钻回了阿凫身侧。
那竹若开心同他们道:“可是睡饱了?我与儵帝便带你们前去那方吧!”言毕,只见这小蛇摇身一变,化为九丈长螣,通体鳞片泛着朱光,赤金闪电环其周身,口中芯子喷着南渡烛火,好不威风。众人见之,俱是呆了,他方笑道:“哥哥姊姊们莫要见怪,我毕竟活了万古年岁,要没些漂亮东西傍身,只怕教人笑话!”那儵帝便轻点他足下红霓,跃至其身,又使阿凫等人一同坐至蛇身。
待众人坐定,竹若便对小月仙道:“姊姊如今可是觉得我英勇了?”
小月仙还未答,阿中奇道:“怎的我等方睡了五六炷香工夫,你二人便私订终身了?”便又问儵帝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且算他半个阿父,你可是准了?”
儵帝道:“我向来不管儿女之事。再者,他愿娶,小月未必愿嫁,你莫替他们闲操心。”那阿凫于一旁窃笑,看着一众太古上神谈笑风生,欢喜间不免怅惋,便再望一眼南海景象,心知此地一生只来得一遭:
金乌坠海藏深渊,魁树擎天掩乌鹏。
螣蛇猛蝎猎灵晔,香草灵兽侍儵帝。
那竹若嘶笑一声,卷起万道火光厉风,是时地动雷劈,将众人携去了那太古秘境;不消片刻,五位南方来客便抵了秘境上空,此处风旋盛大,金沙肆虐,阿凫向下望去,眼中便眯了沙石,只得用手挡着,看得那下方似有一模糊人影。
竹若便又长嘶一声,俯冲直下。说来奇怪,愈近地面,那曙黄风旋便愈静、愈柔,待他五人落了地,这风已如青梅抚额,又似慈母呢喃,竟教人安了心,又醉了魂儿。阿凫于巨螣身上下来,站稳了脚,抬首探视,方知了缘由:那飓风竟发于地上一缃金硕球。
只见这巨球约莫三丈高,非实心东西,而是此大地上尽数黄沙吸旋而成,那黄沙自八方汩汩流来,形同流水游蛇,好不诡谲骇人;球中似包裹了甚东西,阿凫等人还欲再看,却被方才那地面人影叫住问好。
小月仙一看此人,便知定又是一太古上神:此人真一堂堂伟岸美英雄,身姿魁梧,剑眉锋刃摄妖魔,天水碧目鉴爱恨,秋月白发洗浊尘,鬓若刀裁,鼻似斧劈,其人形容犀利,却剔透颜色,好似雾里看花,井中捞月,颇为玄妙;最教人称奇的便是他通身扮相,风为针引雪为线,将极寒翠雪化为厚袍,裹饰其身,腰配冰凌剑,兼缀火玉佩,好不潇洒!
藏精仙客与小月仙便先行得大礼,那冷面俏俊王亦微躬了身回了礼,他道:“与仙客久未见,后世可好?”
阿中答:“世有火树银花,又有千种造化,一切皆好;只不若如今。”
俊王道:“想来变化皆有数,仙客莫为此烦心。”
阿中摇了摇凤凰脑袋,说:“我倒不甚烦心,烦的都是罗候、度厄星君等人。”忽忆起阿凫因饮了儵帝陈酿,已晓了那度厄星君便是知墨一事,便窥他一眼,见他虽有愁思,却为眼前景象所引,方继续说道:“是以招了这小阿凫,历得上古、中古、近古几朝大事小事,将世人所忘逐渐召回;如今便又来太古之时叨扰三位帝君。”竹若听之,于一旁吐了火芯子,阿中心领神会,又道,“还叨扰了竹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