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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火起江流逢苏子 再入现世枇杷园

  第九回 火起江流逢苏子 再入现世枇杷园 (第2/2页)
  
  度厄星君见之,抚背于阿凫,同东坡主客道:“我家阿弟实乃性情中人。”却没承想那主客二人亦是泪湿衣襟,那客更是起了身,吹得了绕尘洞箫,再起礼乐,如凤在天。
  
  其客吹罢一曲,复问:“诸友,某又生一问想求得诸位高见。子瞻兄言及天神赤若奋,又有在天美仙人,吾实渴知,天下当真有神仙精怪?恕弟愚钝,未蒙天神垂爱,未曾谋得神迹。”便躬身作揖。
  
  阿凫窃笑一阵,便望向度厄星君,心道活神仙于此,便没甚疑的。苏仙道:“我友,如今我等泛舟江上,空际流光垂坠江,玉兔倒影浮溢彩,水天一色,我辈何不是于皇天遨游?我二人身旁一翩翩青年,一英灵少年,又怎的不是神仙人物?我辈便是挟得飞仙以遨游,岂不美哉?”阿凫听之,大为诧异,想果然东坡便是那神仙人物,慧眼如炬,便悄声密音传于星君道:竟识得你是神仙了,苏子好生厉害。又与星君相视而笑。
  
  诸位看官,而后东坡与其客便对得千古问答,探得水月之辩,不可转而言传,那阿凫听之便一震再震,生出千万种忧惑情思来。度厄星君忽感境遇状况不妙,想是时辰到了,便寻了借口,拜别东坡等人;阿凫不解其意,赖着不走,忽地,江心清流涌动,自为鲵旋波流,使境遇中人尽数恍惚归舟岸边,驾马归家,待只剩得星君与阿凫二人,那妥帖旋流方于渊极狂啸而起,直冲云霄,吸以太清明阳劲气,复又猛地折回,直指阿凫,度厄星君使尽浑身解数欲替阿凫挡下,却被那盲流喷撞开来,阿凫心中惶恐,却已看清眼前情状,便大吼道:“知墨,还盼重逢!”便遁入玄冥波流中,此去便是再不复返。
  
  这煞江渊玄波流比当日召他来那斑斓混沌气域实是骇人千倍万倍,可如今阿凫已有了朱雀所炼剖妄真珠,便得南明离火傍身,燎尽魑魅魍魉,使他于凶涛滚流间仍有洞天余闲,再不怕这鬼魅邪流,且他心死一片,更无惧眼前水珠,便于此过了五天五夜。
  
  且说那度厄星君见情形不对,已忙去了三十三重天兜率宫,找藏精仙客谋些对策。阿中举着无妄镜一察,亦是急了,竟乱蹿了好些火苗,二人便差了密音,叫罗候得空来此,那阿凫性命垂危,没承想此言一出,罗候已摇身于他二人身前。可纵是上天遁地之罗候,亦不能去那水柱中救阿凫,因先前那七彩气波与如今这玄冥水波,皆是造化之外东西,前者存阴而示阳,后者吞阳而吐阴,神祇便不得造访。由是三人便都没了辙儿,忽地,度厄星君一拍脑袋,道:“东坡一境,尚未完全,可是因此事那水龙王不让阿凫回去?”
  
  仙客阿中一顿翅,道:“确有可能!”
  
  于是三人便传讯于神天人地界限之守门人,密离老者,请他快些告之于阿凫。阿凫于刺骨冰冷之空灵水柱中,听得密离老儿传音于他,须阅尽《赤壁赋》一境,方可归得现世,他便因此抵了不看,原想着于此亦无他事,方才一境尚未完全,还想探视一二,却没承想若看尽则逼得他要回去,他便决计不看。密离老儿只得又道,此事乃度厄星君、藏精仙客与罗候上将所托,望他莫负挚友切切真情!他方珍惜着捧出古书,阅之;密离仙者见之,喜,便转告三位神将,那凡人兄弟已看起书来了,三人听之,便自忙去了,还请还盼密离仙者来信以告,密离自是允了,不在话下。
  
  古藤老书一生潜藏于显色桃花源西北处那棵通天神树之中,他望其漫漫一生,虽不及儵帝、忽帝那般绵绵无期,亦是过了上亿亿阿僧祇年岁的,看得多少沧桑更迭,早已生了无上菩提智慧,又泯了无极七情六欲,原此行因须点悟阿凫,已要经那拙火、离火、真火、雷火、文火轮番冶灼,如今又要历得这冰魄寒龙之幻化水柱,已乱了书心,是故阿凫唤他几次,他俱作聋不理,并非故意为之,实乃聚不得神、起不了力!
  
  三凫见古书今日竟不理会自己,心中困惑,如今于水柱之中,想来神迹未泯,他便不惶恐,可古书如此,又是为何?当下已无仙客提点,阿凫不得不自凝了身,藏神入炼剖妄真珠,以真珠探他,却俱被反噬,看不得半分。阿凫只得将古书先小心藏好,因他离火将歇,唯恐那寒瀑淋湿散落了古书。
  
  既无古书,阿凫只能竭力捡那赤壁境遇碎片,凝得神思,便拾得那句最谙熟的,“渺沧海之一粟”,因沧海一粟乃尽人皆知于现世之词。世人皆叹沧海一粟,却鲜少萌拾粟沧海之心,倘有人望海慰珠,见田怜粟,那沧海桑田便再无可悲可叹,尽数欢喜。此番历练之前,阿凫向来读不懂这词,常惑于何故海中有谷,几次琢磨皆是无果,便劝慰自己其意不过以米之小比海之大罢了,勿偏执,勿固执。如今却知,粟者出于桑田,斗转星移,桑田湮没,沧海深渊。风流云散,却不枉前尘,终有一粟,千古流亡,负藉苍生。悟罢,阿凫一笑,既如此,他便学那小粟,如今桑田怜悯,日后迎浪沧海,便由此想及混沌同自己最后那番交代,一时洞悉心痛。
  
  姬三凫已有些悔悟,周身离火得了暖意,便又旺了,古书感以温切真情,竟亦回了神,自陈于阿凫面前。阿凫欣喜读之,将《赤壁赋》彻看一番,不免慨叹,那日夜游一见已觉苏仙气魄,读其真赋,更感东坡风骨可见一斑。其中文采之段,余韵悠长,譬如,那清凉之夜,箫音缭楫,清歌藏悲,融古得新,言而未尽。
  
  阿凫忽觉东坡此人恐是那般,不愿与旁人多释之辈,墨气十足,旁人不懂,便罢了。他爱世间,爱世人,也怜独一份的苏子:桂者兰者,芬芳嘉木也。泛舟水上,我欲登仙,月须美,歌须美,音须美,我须美;此舟渡我,便仍须美,须更美。空明流光,水天一色,混沌一体,恍若仙境,吾怀邈远,美人于天。
  
  苏子诗词,总见豁达洒脱之美,他经得尽数苦难,然他擅辟桃花源,人间不得者,构于意境,而后全然投入,在所不惜。此美人便是谪仙儿,是杂糅愿景所凝之美人,理想国君有之,自比才俊有之,人生彼岸有之,世间美好至纯月下美人,在天一方,不可亵渎,钟情于卿,仰慕于卿,未曾奢望触及。阿凫想及此,便又坠下悉数珍泪,想他一生鲜得知己,父母亲人受其所累,同窗夫子恐他病态,得些挚友,竟是天边人儿古时大夫,难与他谋。
  
  他揩揩眼泪,复又看于“舳舻千里”一句,所谓舳舻千里,便是船之首尾相连。因作文古书绝不可错意引误旁人,阿凫便锱铢必较,问古书道:“可是舳为首,舻为尾?”
  
  古书现:
  
  舳,船后持舵处也。——《汉书·武帝纪》
  
  船头谓之舳,尾谓之舻。——《小尔雅》
  
  这倒乱了,《汉书》中分明记着舳为船尾,于《小尔雅》又变作舳为船头,到底哪家为真?
  
  盖因千古船只者,形状万千,同朝代尚且各异,何况岁月变迁。再者,古时江上小舟应急之时,抑或是随性玩水,前后皆可做船头,变换着划亦未尝不可。
  
  姬三凫耐着性子,溯源追根:且见这舳字右半为“由”,状似船舵尾处把持方向之突起棒槌,取意组词为“由着”,舳便是掌舵船尾;既然掌控全局,便是领头一端,如此唤之为船头或无不可。阿凫这般揣测,自觉不过一小家之言,俱不能注于其后,古书晓阿凫心中犹疑,便复现:
  
  此二字不分析之说。
  
  ——《说文解字》
  
  既如此,便不揣了,阿凫方欲再探,殊不知水龙柱中玄冥寒气悄然凝为玄冰环锥,列为兵法水阵,伥固其后,又变作撒星铁骑之状,袭向古书,那古书早已因阿凫心性回转全然苏醒,便通达显色桃花源古树树洞之中,请桃花源诸仙诸凤告请英雄天子汉刘邦,姬三凫承情古道,泪洒星野九天,更于高祖一世立下汗马功劳,还求高祖怜悯,列阵以抗水龙之袭。那高祖原就是赤帝之子下凡,是以尤爱那赤色、朱色,赤壁之名便是为他所起;如今归得天庭,早听说了这阿凫小子豪情壮举,更是与己颇有渊源,便欣然允了,择了一炎烈赤剑,传于古书。古书大喜,接剑而谢。
  
  严寒水笼里,阿凫忽见一熊熊火焰利刃于古书中出鞘飞起,心领神会,劲退悉数冰箭,不在话下。待水龙终停歇不袭,古书中忽冲出船舶万千,逆流融汇水龙之中,化作舳舻千里之态,孟德英勇,周郎才俊,船舶相接,浩浩汤汤,好不得意!苏子一叹,“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富春孙权,昭烈刘备,卧龙孔明,一炬千里,倾覆阿瞒期许。风雨柔,万骨枯,满城风雨若驾光阴驹骥而来,便飒沓八方,英雄白骨,风骚流零。
  
  忖得深了,便觉落寞,阿凫本就无愿来日,复睡了一天一夜;那古书想这小孩儿性子无常,亦懒于理他,绝口不提自己于此处只有三日寿命,三日期限一过,便是灭顶之灾。
  
  密离仙者久等不到阿凫归世,便来视察一番,见此形容只觉哭笑不得,这一人一书倒极为相似,好生倔强,可惜英雄气短,密离老儿只得各禀了度厄星君、藏精仙客与罗候上将。这三位太古上神、瑞兽听得长吁短叹,他三人一合计,生得一妙计,便又禀了天帝,说阿凫末境遭先天玄冥寒水席卷,离奇破散,使他不明究竟,因而乱了心神,前日于水龙柱大战冰光玄箭已实属不易,由是昏了过去,他三人恐须托梦于姬三凫,教他醒神;言罢,藏精仙客又替阿凫美言一番。天帝哪里不知三位太古大神心思,想来如今委实只是毛头小子,此生多病不易,遂允了;三位大神甚是欢喜,恰得桂花仙回讯,谈及西王母近日去往须弥山云游,留一方清净瑶池与他们,古道一行大神仙客瑞兽复又聚于瑶池凝神托梦。
  
  飓冽水龙柱内,姬三凫实乃假寐度光阴,纵他再困倦疲乏,于此滔滔寒江水中,能睡着的恐只有鱼虾客侣,他阿凫确是无此本事。阿凫恍惚察觉怀中古书暖意渐逝,心知不妙,正欲唤古书问问情况,那古书却伸出一条小藤来,藤中托着一镜,阿凫惊之,一察:竟是云华镜!那云华镜忽放出万道琉璃五色光,五光拧为一股清白彩绫绳,将阿凫钩了进去,复又出来将古书一同卷入其中。
  
  阿凫方站定,便看出此地仍是先前与东坡拜别之处,此处月光暧暧,不比清朗一派。他正落于当初罗候安置之处,只周遭草木尽数不复,却是万千鹤顶红色镏金花团团将他围住。是时,江心忽现一旷世至尊红莲,血色流江,银朱乍迸,七识俱齐,五根不漏,好一涅槃断根朱砂花!
  
  只见度厄星君、罗候上将与藏精仙客齐聚一堂,于那红莲之上谈笑风生哩!度厄星君取一紫竹凤箫,十二律周正以奏,吹得太簇以请春,吹得黄钟以御冬,吹得林钟以邀夏,吹得无射以伤秋,一时四季五蕴来拜,好生热闹。曲罢,阿凫早已得了满面泪水,度厄星君同他柔和一笑。
  
  藏精仙客亦笑曰:“阿凫,来。”罗候便唤来一太清玉龙,那玉龙叼得阿凫,回首一甩,便令其稳坐龙身,复一阵云霞水雾,将阿凫送至红莲中央。
  
  度厄星君道:“先前急了,东坡那句‘吾与子之所共食’竟未说个明白。”
  
  罗候笑道:“星君是个固执的,他若未同你说明白,想是再睡不好觉。”
  
  阿中便笑问:“东坡居士是个懂的,道之以‘共食’佳许,偏有明代后生自做了主儿,改之为‘适’,倒误了人。阿凫可知,我等何故说那‘是’方为真意?”
  
  阿凫知三神将用心于他,便吞了涕泪,道:“盖因气也。食之气最显,是以使人皆知;殊不知眼耳鼻舌身意俱蠢蠢而动,欲海深邃:眼欲得所望之所见,鼻欲得所求之所闻,身欲得所渴之所触,意亦欲得所有诸念之磅礴。可惜世事纷杂,人多以损当益,以匮当补,譬如,重味食材佐野猎活物,以为珍馐,实则耗尽脾气,又添那野猎之怨,不如青菜稀饭,粥温人安;譬如,贪恋玩乐,放纵无度,以为倜傥,实则耗尽肾气,又添拈花惹草之嫌,不如久别重逢,揽一生所爱入怀,岂不幸哉?”
  
  度若星君斟酒四杯,举杯缓声道:“愿吾等小友阿凫:目垂清风明月,耳闻神韵凤鸣,鼻吸佳兰丹桂,舌品树头小果,身触大千世界,意抵蓬莱青丘。”仙客、上将俱举杯邀得阿凫,阿凫泪眼蒙眬,举了桂花酒,一饮而尽。
  
  阿凫哽咽一番,又道:“我于那水牢笼中已读了东坡之赋,觉得一处颇为有趣,便以此趣拜别诸位神仙。此赋始于七月既望,戛然而止于东方既白。若说头尾呼应,似是牵强;若说巧合,委实又不是如此。想来古道诗词皆是‘不以规矩,不成方圆’,韵文须对韵,律文须格律,散文神须在,盖因心有方圆,道器自成,于是出口成章,落笔生花。此呼应之妙,为其一。”
  
  “开篇,七月既望。既望前一日便是七月十五,古时中元节,古人于此日悼念冥界亡灵;此赋乃怀古之赋,苏仙却将望日悄然渡了,非于当日作赋,这便免了伤春悲秋之嫌。既然非为怀古而怀古,便成了潇洒随性之赋,少了悲戚。于夏末初秋凉月之下,举目一望:是了,月甚好,原坐既望日。”
  
  “结尾,不知东方之既白。东方既白,金乌已出,苏仙亦说了,他诚不知。何故不知?因他与友相与枕藉乎舟中。此客慧心俱全,枕靠良友,此为身触,触抵心中渔火彼岸,因而安心沉息。然流年不息,江山难觅,此刻难寻。”
  
  “双‘既’一出,赏月良辰已过,悼亡故者已不逢时,天地旭阳已升,本欲被唤醒之躯体已然休憩,于是勿扰安宁,自在扑蝶。”
  
  “星君、阿中、罗候、阿凫于此便承尽古道。蒙得诸位仙君厚爱,已是万古之幸,就此别过!自此,我便朝朝暮暮、生生世世再盼与诸位相逢!”聪慧如阿凫,自知在梦中,论罢,他先泪拜他三人,抱了古书,瞑目再睁,便醒回至水龙柱中。
  
  诸位看官,所谓心回路转,柳暗花明,说的便是如今阿凫所遇境况:那江龙王受了诸方重托,得了再三嘱咐,绝不能一时心慈手软,将阿凫随意放了,必得练他一练,教他收回那千回百转之妄念,明了心,见了性,方能请他归去,否则依阿凫性子,不仅误了古道,更是败了心气。是以龙王方使了新旧战术,交替练他,亦是不易;如今他知阿凫心神已生得正念,纵有无可奈何之怆然,仍是任了花落去,自勉望东风。龙王便命步阵五蛟龙敛了玄冰水柱,允他们自布雨人间去了。
  
  且说蛟龙因须布雨凡界,方得以于现世驻留一时,便省去密离老儿接应阿凫许多麻烦;姬三凫被这水龙柱突地卷撞回了现世凡间病榻之上,大觉恍惚痛苦,此番便无那些铺天盖地绚彩光晕,更无仙霞祥霓环绕其间,只一苍白四方房,蓝白相间素病服,兼一心如死灰小阿凫。
  
  阿凫缓缓睁开双目,全然不知此处已过了多少流年岁月。他探看向窗外,日头正烈,大约午后未时光景;便又回看病房内,见他母亲匍于床前,花白头发,不比当年。阿凫一时湿了眼眶,复又想及那上界友人分明说自己跑来报恩,此恩报得果然荒唐,报得父母辛劳,不谓安宁。姬三凫年少时长年于病榻度过,他自有孝顺心,便从不怨父母,却时常自怨自艾,殊不知他之自弃,便化为九转断肠草,伤他父母于朝暮寝咽间。想及先前不欲归来,便更觉愧对父母。那阿凫一时落了泪来,因母亲疲劳入了睡,阿凫便不想忽然叫醒她,省得受了惊吓;复又看到屋内稍远处,那同窗美紫棠竟仍留着守候,看她仰头大酣,倒是有趣。
  
  此回姬三凫真身归了回来,这假躯得了元神便亦是好全了。阿凫悄悄坐了起来,探视他被那小竹若咬伤的脚踝。因小月仙子不想他二人生了嫌隙,便未曾将竹若这一出玩笑告知于他。没承想阿凫头回于儵帝宴席上见那竹若,便识出他便是当年与度厄星君一道诓自己的古园肚兜小童。阿凫倒是觉得没什么,反明白是应答谢竹若上神,可惜如今却再见不到了。思及小月,阿凫猛地望向谢紫棠,除了她已于中榜后将乌黑发丝染为赭色,其容貌分明桂花小月仙模样。
  
  阿凫心中大为惊叹,倒不是因他久未发觉此事,而是因他知晓小月与他已了了千万俗缘,且他如今不赴古道,仙者不能以真身沾染现世浊尘,小月定不会贸然来此相助。再者,他半月前方与小月作别,小月纵有天大本事,亦不能一面于十几年前降生于世候他,一面又于瑶池当差。好一阵思前想后,阿凫方忆起熊如简与阿苓那遭往事,便猜测从未有甚前世后生,不过一念俱生,一念俱死而已。这便又悟了一回,却再难悟得深刻。
  
  一时思绪翻涌,阿凫不觉望着紫棠痴了;谢紫棠午后小寐,亦是并未睡沉,只觉于光有人起身看着自己,便睁了眼,只见阿凫竟端坐榻上!这少女便犹如先前那般号啕起来,惊得阿凫母亲起了来,凫母亦是泣涕涟涟,久不作声,如此这般,不在话下。
  
  阿凫虽已好得透彻,却日夜被压于病榻,因那大夫说仍需观察,想来这般毒舌创伤,凡人早一命呜呼,他阿凫竟于一又半月全数好了,颇为骇人,不知叫人是喜是悲。凫父凫母并那同窗心中自然只有喜,且是大喜,是以阿凫只得留着休养,亲友偶来探望,亦是寒暄喜悦一阵,不在话下。
  
  看他好些,众人便日渐同他说起家常。一日,阿凫父亲母亲见阿凫已强健更比先前,便自忙活去了,那同窗美少女谢紫棠便得了与阿凫独处的当儿,她见阿凫瞑目不语,便同他道:“一月后,我将于大学学中医。”
  
  果然,阿凫睁了眼,问她道:“我怎的不知你有此雅兴?”
  
  紫棠笑道:“你说话怎的这般文绉绉?莫不是趁昏厥时刻神游了那唐宋元明清?那我亦如此同你说:原是没有,不过因你有了。”
  
  姬三凫面一赤,却因心事愁苦,不欲睬她玩笑话,复又合了目。
  
  紫棠急道:“你休要自恋!我说的可是你不知之事。你可知,于你昏迷月余,有何仙客来访?又携了何灵丹妙药来此?”
  
  这紫棠实乃阿凫无二知己,字字句句戳他心头,他便忙求她道:“我果然不知,还望你定要同我说来。”谢紫棠见他果然对此颇有兴趣,恐他又急得身子不好了,亦再不卖关子,同他讲道:“先前你醒来那回,你应是已晓了有一老者,于那荒废古园见了你,替你捉了蛇,为你上了药,方送你来此。可没承想,那人似有疯病,自那日后,每日来此,携着他一小孙子,那小孙子极为可爱,一双小吊眼极俊俏,我十分欢喜他,哦,我方才说到哪儿了?”
  
  阿凫无奈笑道:“说那老者乃疯人。”心下着急。紫棠点了头,便又道来:“那爷爷每日来,带一孙子。”阿凫唯恐她又忘了,便替她道:“你极中意那小孩儿。”
  
  只见这美紫棠被逗得一乐,笑道:“你莫要打断我。那爷爷携一孙儿,携一药盒儿,便欲来治你——自是不允的,大夫怕伤了你,便劝他莫要这般。可那爷爷竟落下泪来,你道是奇不奇,好似你是他亲孙子一般!老爷子私下同你父母道,‘此乃黄帝亲调之药,是他因无缘与阿凫一叙方送的礼,定能治好他,若我害了他,我便同他一起死了’。那日我亦在场,哎,他用语同你如今倒极为相似,颇有古韵,想来定是通读古医书之高人。阿叔阿姨感其大恩大德,想及此药分明最初救下了你,因那蛇毒据说相当毒,常人早就命丧黄泉,你却没事,想来是有用的。他便日日来,说来奇怪,你醒来那日,他当真知晓了一般,再未来过。”
  
  阿凫听罢,又是一阵黯然神伤,紫棠看出他心中难过,想来要伤心一阵,便开了榻尾电视,调了一稍显肃穆新闻频道,那新闻分明正报道着:一古园燃起漫天大火,消防大队正紧急扑火。好阿凫,登时于病榻跳将了起来,转头恳求于谢紫棠道:“我定是要去一趟的,求你这边替我一瞒。”那紫棠一愣,却心领神会,由他去了。
  
  姬三凫套得外套,跑了出去,此时现世已是初秋,一路狂奔向永夏园。这一路,他忽想起苏东坡怀古之赤壁,实则非真赤壁也,乃赤壁矶也,怀古之误,好似久恋一眼万年之美人,恋之一生,此后种种,皆为将就。此美人乃意象之美人,乃我念之美人。我念其海棠花下,素衣红唇,此乃刹那之美人,实矣,非全貌矣;我念其柔情似水,有朝一日与我琴瑟和鸣,虚矣,此乃我梦中之美人;我念其书画莞尔,闺秀之才人也,虚矣,此乃我揣测之美人。若留一假象,还盼有来日,便教假当了真;若古今一炬,古园不留,岂非真做了假?
  
  抵了古园,见烈火熊熊,园外竟杳无一人,阿凫失了神走入园中火前,却见一老一小谈笑于此:
  
  那小的问道:“你将那众人遣去各处,岂不是要生许多麻烦?”
  
  那老的答道:“没甚关系,此乃仙客交予我的真火,待我二人归去,便自停了,不过烧得那尽数陈情,无伤树木花草。”
  
  阿凫怔于原地,此二人不正是密离老者与螣蛇竹若?
  
  那竹若见之,哈哈一笑,取了张纸冲他跑来,同他道:“小哥哥,此乃我爷爷为我写的儿歌,你且看看,可是有趣?”
  
  阿凫噙泪接过,低头一看:
  
  玄黄混沌共长安,儵忽不语叹无常。
  
  初辟鸿蒙生龙凤,瑞兽仙草震四方。
  
  承情古道情自深,赤凫奋起游太清。
  
  火耀玄莲释罗候,焚尽人间贪爱恨。
  
  藏精归性显真要,却怜世人不安己。
  
  南斗上清度苦厄,福佑无邪真善人。
  
  天苍地老出人杰,四时斗转会英雄。
  
  赤帝之子汉刘邦,披靡沙场叹鸿鹄。
  
  留文成侯开智勇,心怀天下却登仙。
  
  春秋孔鲤真仁义,得传丘慧子路敬。
  
  香草美人汨寒罗,青山幻君泯空山。
  
  道德真君点凡心,南华真人会太空。
  
  苏仙笔墨隐江山,却道洞箫引凤鸣。
  
  君盼古往流年醉,吾道今朝真火燎。
  
  阿凫再无故人引,留于人间多自保。
  
  “朗朗上口,颇为有趣。”阿凫含泪颤声道。
  
  竹若笑道:“小哥哥既觉得有趣,我便将其赠予哥哥了。”说罢,便跑向密离老者。
  
  “竹若!密离老儿!”阿凫嘶声喊道,“是去向何方?”
  
  那竹若一怔,扭头含笑道:“自是归去。”密离老者亦是笑着颔首,二人便一同向那火光深处走去,便是愈走愈深,再无踪迹。望着烧燎烈火忽地泯灭,那阿凫方想起什么,遂发了疯发了狠向园内奔去,至园中至深至幽处,阿凫方站住了脚,怔于原处,果不其然,永夏园众花草树木逃得此劫,悉数完好蓬勃,眼前一地灰烬,却是独为那枇杷树所留。
  
  阿凫昏着回了医馆,再不能言,旁的人问,他便只道恐余毒未退,便又遭了一番探查,不在话下。待众人散开,紫棠悄声同他道,他先前急急跑开后,她发现他身下竟有一种子,她便替他藏好,说罢便将裹着帕的种子递与阿凫。
  
  此种乃枇杷果之核儿,明澈玲珑。过往悉数浮涌而来,果核由度厄星君所赠,便是于先前阿凫于兜率宫炼得剖妄真珠那时。
  
  阿凫恐永世难知其中之趣:星君原是枇杷树,一时战伤落人间,却被傻儿阿凫救,栽于永夏树常青,回得上界感恩情,古道之上拜刎颈。至于时辰前后,因果循环,却再不能一一。
  
  姬三凫将枇杷核再栽永夏园,深埋厚土,不落南柯。永夏之间,古道之上,他道是:
  
  万年修得游子逢,游而不逢身骨凉。
  
  却道何处无故里,今生逐踏访人间。
  
  前程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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