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深山弃婴 药香新生 (第1/2页)
惊蛰的雷滚过黑风岭的天际,带来几场淅沥的春雨。山道上积蓄了一冬的薄雪彻底化开,混着泥土和残冰,泥泞不堪。晨雾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挂在林梢,吸一口气,都是沁骨的寒湿。
天刚蒙蒙亮,木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苏清鸢背着半旧的竹制药篓走出来,篓子里除了小锄、药剪,还有一块用油纸仔细包着的干粮和一囊清水。她紧了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却厚实挡风的靛蓝粗布夹袄,这是前几日村里王婶硬塞给她的,说是谢她治好了小孙子夜啼的谢礼。
阿竹跟在她身后,也背了个小背篓,里头装着麻绳、火折子和几个空布袋,鼻尖冻得通红,却精神头十足:“清鸢姐姐,咱们今日真要去鹰嘴崖?我爹说那地方陡得很,往年开春总有采药人摔下去。”
“去。”苏清鸢拨开路旁挂着冰凌的荆条,脚步踩在尚有冰碴的泥地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却极稳。“山下张二嫂的咳喘犯了,拖不得。她那是陈年的寒喘,寻常药不管用,非得鹰嘴崖背阴处那块老岩壁上长的‘岩白菜’不可。那东西得了惊蛰后的第一场雨气,药性最足,再晚几天,嫩芽一老,效力就差了。”
岩白菜,名里带个“菜”,实则是一味极难得的止咳平喘良药,形似白菜,通体洁白如玉,只生长在极高极险、背阴湿润的岩缝里,采摘艰难。黑风岭附近,也就鹰嘴崖那一小片绝壁上有。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被雪水冲刷得沟壑纵横的山道往上走。越往高处,风越急,像刀子似的,刮得脸生疼。雾气也更浓了,几步之外就模糊一片。阿竹紧了紧衣领,小声道:“这鬼天气……”
苏清鸢没说话,只是将药篓的带子又勒紧了些,目光警惕地扫过湿滑的路面和两侧被雾气笼罩、深不见底的山崖。这条路她跟景皓走过两次,一次是夏末,一次是深秋,皆是晴日。像这般春寒料峭、浓雾锁山的时辰上来,还是头一回。但她等不起,张二嫂也等不起。
快到鹰嘴崖那段最险的“之”字形陡坡时,苏清鸢停下脚步,从背篓里取出麻绳,一头系在自己腰间,另一头递给阿竹:“系上,跟紧我,踩我踩过的地方。”
阿竹连忙照做,小手因为紧张和寒冷有些发抖,却系得异常认真结实。
两人正欲前行,阿竹忽然猛地停住,扯了扯连在两人之间的麻绳,声音因惊疑而压得极低:“姐姐,你听!好像……有哭声?”
苏清鸢脚步一顿,侧耳细听。
呼啸的山风里,果然夹杂着一阵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啼哭声,细若游丝,时有时无,像刚出生的猫崽在寒冷中奄奄一息的哀鸣,又像是幻觉。但那声音里透出的绝望与孱弱,让苏清鸢的心猛地一揪。
声音来自下方,陡坡的侧下方,被一片浓密枯草和乱石遮挡的背风处。
“在下面。”苏清鸢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解开与阿竹相连的麻绳,将绳头飞快地在旁边一株碗口粗的松树上绕了两圈打个活结,另一头依旧系在自己腰间。“你在这儿等着,抓紧绳子,我下去看看。”
“姐姐!太危险了!”阿竹急得脸都白了,那下面雾气弥漫,根本看不清底。
“是人声,可能是摔下去的药农或猎户。”苏清鸢语气不容置疑,已蹲下身,试探着抓住岩壁上突出的石块和枯藤,小心翼翼地往下探。“抓紧绳子,我喊你拉你再拉。”
阿竹不敢再多说,双手死死攥住麻绳,身体抵住松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苏清鸢缓缓下降的身影,很快,那抹靛蓝色就隐入了浓雾和枯草之中。
坡很陡,岩石湿滑,布满青苔。苏清鸢全神贯注,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冰冷的岩石透过单薄的粗布手套传来寒意。那微弱的哭声似乎近了些,又似乎随时会断绝。
终于,她的脚踩到了一处相对平坦的、堆积着枯枝败叶和碎石的小小平台。哭声清晰地从平台尽头、一处天然形成的浅浅石凹里传来。
苏清鸢快步走过去,拨开覆盖在上面的、不知是谁胡乱堆上去的枯草和几块破木板。
眼前的情形,让她呼吸一滞。
石凹里,铺着一层薄薄的、早已被雪水浸透的枯草,上面蜷缩着一团用破旧褪色的靛蓝粗布胡乱包裹的小小襁褓。那粗布粗糙不堪,边缘磨损起毛,颜色脏污,与这山野的枯草几乎融为一体。襁褓很小,微微起伏着,那细弱的哭声正是从中发出。
苏清鸢蹲下身,手指有些发颤,轻轻掀开襁褓的一角。
一张青紫中透着死灰、皱巴巴的小脸露了出来。婴儿眼睛紧闭,嘴唇是骇人的乌紫色,鼻翼微微翕动,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他太小了,看起来出生绝不超过三五日,皮肤上还带着未褪尽的胎脂,此刻却被严寒冻得发硬。襁褓里除了婴儿,只有半块硬得像石头、同样被冻得冰冷的杂面麦饼,再无他物。没有留下生辰八字,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甚至没有一块稍好些的布料。
是个弃婴。在惊蛰过后、春寒最料峭的清晨,被丢弃在这罕有人至的鹰嘴崖下。丢弃他的人,甚至没有给他找一个更避风温暖些的地方,只是草草掩在这石凹里,仿佛随手丢弃一件无用的杂物。
一股冰冷的怒意和尖锐的痛楚,同时攫住了苏清鸢的心脏。她猛地深吸一口凛冽的山风,压下翻腾的情绪,动作却快如闪电。
她毫不犹豫地解开自己厚实的靛蓝夹袄,连同里面一件柔软的旧棉衣一起脱下,只留最贴身的单衣。刺骨的寒风瞬间包裹住她,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她迅速用自己温热的棉衣将那冰冷僵硬的襁褓层层裹紧,牢牢抱在怀里,再用夹袄在外围拢,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小小的、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
“阿竹!拉我上去!快!”她仰头,用尽力气朝上喊,声音因急促和寒冷而微微变调。
上面的阿竹听到呼喊,连忙咬牙用力,一点点将麻绳往上拉。苏清鸢一手紧紧抱着怀里的襁褓,一手抓住岩壁借力,配合着上面的拉力,艰难地向上攀爬。冰冷的岩石磨破了她的手掌和膝盖,单薄的衣衫很快被寒雾打湿,紧贴在身上,带走更多热量。但她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怀中那一缕微弱的气息上。
终于,她狼狈不堪地爬上了陡坡边缘,阿竹连忙伸手将她拉上来。看到她怀里多出的襁褓和苍白发青的脸色,阿竹惊呆了:“姐姐,这是……”
“弃婴,快不行了。”苏清鸢牙齿都在打颤,却将怀里的襁褓护得更紧,“下山,立刻回去!”
她将夹袄重新裹紧,抱着婴儿,几乎是小跑着往山下冲。阿竹手忙脚乱地收起麻绳,背起两个背篓,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山路湿滑,苏清鸢几次险些摔倒,都硬生生稳住。怀里的婴儿气息越来越弱,哭声早已停止,小脸泛着不祥的青灰。
“坚持住,小家伙,坚持住……”她低声喃喃,不知是说给婴儿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她想起生母笔记里记载的,针对新生儿厥逆的急救法,想起景皓离开前,默默将她常用的几样药材补得满满当当的药柜。
不能死。这孩子,不能就这么死在山道上。
快到山脚时,迎面遇上了上山砍柴的张猎户和村里几个同样早起干活的汉子。众人见苏清鸢衣衫单薄、浑身泥泞、脸色惨白地抱着个襁褓狂奔,都吓了一跳。
“清鸢姑娘!你、你这是怎么了?”张猎户扔下柴刀,急忙上前。
“鹰嘴崖下捡的,弃婴,快冻死了!”苏清鸢脚步不停,语速极快,“劳烦张叔帮我跑一趟,让我家阿竹娘赶紧烧一锅温水,再让李阿婆找点软和的旧布来!要快!”
“哎!好!我这就去!”张猎户一听是弃婴,也变了脸色,转身就往村里跑。
旁边一个姓赵的汉子看着苏清鸢怀里那小小的襁褓和她单薄的背影,忍不住道:“清鸢姑娘,你心善是好事,可这……这孩子来路不明,你一个年轻媳妇,这……往后怕是少不了闲话啊!”
苏清鸢猛地停住脚步,转过头看他。她的头发被山风吹得凌乱,脸颊嘴唇冻得发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凛然。
“赵大哥,”她开口,声音因寒冷和奔跑而微哑,却字字清晰,砸在清晨湿冷的空气里,“闲话能当药吃,还是能当衣穿?这是一条命。我看见了,就不能当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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