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深山弃婴 药香新生 (第2/2页)
那赵汉子被她的目光看得心头一悸,张了张嘴,讪讪地闭上了。旁边另一个年长些的村民叹了口气,点头道:“清鸢姑娘说得在理!这孩子遇上你,是老天爷给的活路!我家婆娘刚生了娃,有奶,我让她挤一碗送来!”
“我家有细棉布!”
“我去生火盆!”
村民们七嘴八舌,原本的疑虑瞬间被一股淳朴的善意和急切取代,纷纷行动起来。
苏清鸢朝他们点点头,不再多言,抱着孩子继续往木屋飞奔。
木屋里,阿竹娘已经得了信,火盆烧得旺旺的,一锅温水在灶上冒着热气。李阿婆也颤巍巍地送来一叠柔软的旧棉布。苏清鸢冲进屋子,立刻将襁褓放在火盆边铺了厚厚干草和旧褥子的矮榻上。
她快速检查婴儿的情况。触手依旧冰冷,但心口尚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跳动。她立刻用温水拧了软布,小心翼翼地将婴儿脸上、身上的污秽擦拭干净。那小小的身体冻得发僵,皮肤呈现出可怕的青紫色。
“阿竹,把我药柜最上面左边那个紫檀木小盒拿来!快!”苏清鸢头也不回地吩咐,同时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在火上快速烤过,精准地刺入婴儿的人中、内关、涌泉几处要穴,轻轻捻动。
阿竹飞奔着取来盒子。苏清鸢打开,里面是几片薄如蝉翼、色泽温润的淡黄色参片,这是景皓上次猎到一头罕见的老山参,她特意留下最精华的部分,炮制好以备急用的“吊命参”。她取出一片,放入自己口中,用唾液和体温将其润软,然后极其小心地掰开婴儿冰凉的小嘴,将那点参片精华渡了进去。
接着,她又从药柜里取出一小瓶“回阳救逆散”,这是她根据古方改良的,专治阴寒厥逆。用温水化开极小一点,用干净的棉布一角蘸了,轻轻涂抹在婴儿的牙龈和舌下。
做完这些,她用柔软的旧棉布将婴儿重新包裹好,放在火盆边,自己则坐在榻边,将他连同襁褓一起,轻轻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暖着他,一只手始终搭在他细弱的手腕上,感受着那微弱脉搏的每一点变化。
时间一点点过去。木屋里挤满了闻讯赶来的村民,王婶、李阿婆、栓柱、还有不少妇人孩子,大家都屏息静气,紧张地看着矮榻的方向。灶上的水咕嘟咕嘟响着,火盆里的炭火噼啪爆出几点火星。
婴儿的脸色,在参药的效力、银针的刺激和苏清鸢的体温共同作用下,终于开始有了极其缓慢的变化。那骇人的青紫渐渐褪去,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淡红。冰冷僵硬的小身体,也似乎柔软了一点。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那小小的胸膛起伏明显了一些,微弱却清晰的呼吸声,重新响了起来。
“活了!活了!”一直瞪大眼睛盯着的阿竹第一个喊出来,声音带着哭腔。
满屋子的人同时松了口气,紧绷的气氛骤然一松,响起低低的、庆幸的叹息和议论。
“老天爷保佑!”
“清鸢姑娘真是神医啊!”
“这孩子命大,真是命大!”
王婶抹了抹眼角,上前将一件厚棉袄披在苏清鸢依旧单薄的肩膀上:“清鸢,快披上,你自己可别冻病了!”
李阿婆也凑过来,看着苏清鸢怀里那小小的一团,眼圈红了:“造孽啊……这么丁点大的孩子,是哪家狠心的爹娘,怎么就舍得扔在那鬼地方……这要是没遇上清鸢,怕是……”
她说不下去了,从怀里摸索出一个用红绳系着的、有些发黑的小小银锁,轻轻放在婴儿的襁褓边:“给孩子压压惊,也是个念想。愿他从此平安顺遂,再无灾厄。”
一直沉默站在门边的村里唯一的教书先生陈夫子,此刻缓缓开口道:“清鸢姑娘仁心仁术,救此婴于濒死,实乃大善。此子于惊蛰之日,在鹰嘴崖下绝处逢生,又得遇药香,可谓新生。当取一名,以定根基,以寄期许。”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称是:“对!该有个名儿!”
“陈夫子是读书人,您给取个好名儿!”
苏清鸢也抬眼看向陈夫子,轻轻颔首:“有劳先生。”
陈夫子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目光缓缓扫过屋内众人关切的脸,又看向窗外——不知何时,晨雾已散了些,一缕稀薄的阳光正努力穿透云层,照在院中那株老梅树上,枝头竟已有几粒米粒大的嫩芽苞。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苏清鸢身上,落在她沉静却难掩疲惫的眉眼,和她怀中安睡的婴儿脸上。
“惊蛰生,遇药活。”陈夫子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定的力量,“此子新生,源于这黑风岭的山,这山中的药,更源于清鸢姑娘的一片仁心。不若,就叫‘念安’吧。”
他顿了顿,看向苏清鸢,眼中似有深意:“念着此生平安康泰,亦念着……心中所盼之人,早日平安归来。”
“念安……”苏清鸢低声重复了一遍,指尖轻轻拂过婴儿温热了些的额头。这个名字,像一颗小小的种子,落入她心田。念安,念安。既是盼这孩子一生安稳,又何尝不是她心底深处,对那个雨夜离去、至今未归的男人的无声祈盼?
“好。”她抬起眼,看向满屋的乡亲,唇角绽开一抹极淡却真实的微笑,“就叫念安。苏念安。”
“念安!念安!”阿竹最先欢喜地叫起来。
“好名字!”
“念安,小念安,以后就是咱们黑风岭的孩子了!”
屋里气氛顿时热烈起来,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新生命的祝福。
夕阳西下时,村民们才陆续散去,留下了满屋子的心意——灶台上温着的米汤,桌上堆着的鸡蛋、红糖、细棉布,墙角放着的小小摇篮(不知是谁家孩子用过的,擦洗得干干净净),还有李阿婆的银锁,王婶连夜赶制的小棉袄……
油灯亮起,木屋重归宁静,只有灶洞里柴火的余烬闪着暗红的光。念安喝了点温米汤,在苏清鸢怀里沉沉睡去,小脸红润了些,呼吸均匀。
阿竹小心翼翼地收拾着乡亲们送来的东西,一件件归置好,小脸上满是认真:“清鸢姐姐,有了念安,咱们家更热闹了。就是……景皓哥还没回来,他要是知道,一定很高兴。”
苏清鸢“嗯”了一声,将念安轻轻放进铺了柔软旧衣的小摇篮里,盖好小被子。她坐在摇篮边,就着昏黄的灯光,拿起一块细软的棉布和针线,开始给念安缝制小衣。她的针脚细密匀称,动作不疾不徐。
“阿竹。”她忽然开口。
“姐姐,我在。”阿竹立刻凑过来。
“明日起,除了认药、晒药,你再多学一样。”苏清鸢抬眼看他,目光温和却认真,“学着怎么带小娃娃,怎么换尿布,怎么喂米汤,怎么察觉他不舒服。以后,你就是念安的‘小叔叔’,要帮我一起照顾他。”
阿竹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起来,胸脯挺得高高的,用力点头:“嗯!姐姐放心!我一定好好学!把念安弟弟带得白白胖胖、健健康康的!等景皓哥回来,吓他一跳!”
苏清鸢被他逗得唇角微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回摇篮里熟睡的小脸上。
夜风穿过未关严的窗缝,吹得油灯轻轻摇曳。小小的木屋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米汤的甜香,还有一种崭新的、柔软的生命气息。
苏清鸢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将手里那件小小的、针脚细密的中衣轻轻放在念安枕边。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
山风带着夜寒涌入,远处黑黢黢的山峦轮廓隐在夜色里,沉默而巍然。山道尽头,只有风声和林涛。
她望着那片无边的黑暗,良久,轻轻开口,声音低得仿佛耳语,消散在风里:
“景皓,我今日捡了个孩子,在鹰嘴崖下。给他取了名,叫念安。”
“我等你回来,看他长大。”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唯有木屋窗棂透出的那一点昏黄暖光,和其中悄然滋长的、名为“家”的牵绊,在这春寒料峭的深山里,静静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