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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章 【番外】封德彝自传(上)

  第000章 【番外】封德彝自传(上) (第2/2页)
  
  第二件:饿的时候不要让人看出来,饿了就抿着嘴,把口水咽回去。
  
  脸上不能带出来。一旦让人看出你饿极了,要么挨欺负,要么被当叫花子赶走。
  
  第三件:看人。
  
  路上什么人都有,有赶着驴队的盐商,走路带风,说话声音大,腰间挂着一把短刀。
  
  有背着药箱的游医,缩着肩膀,见人就赔笑。
  
  有穿着粗布衣裳的农人,挑着一担柴火,弓着背,不抬头。
  
  有骑着马的兵丁,趾高气昂地从人群里冲过去,溅得满地泥水。
  
  我坐在牛车上看他们。看他们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跟人打交道。
  
  盐商跟客栈老板讲价的时候,拍桌子、摔筷子,最后嘿嘿一笑,少了两文钱。
  
  游医给路人号脉,一脸严肃地说这个病了那个虚了,然后掏出一包药,三十文。
  
  兵丁在路口拦住牛车,说要交过路钱,三舅不吭声,塞了一串铜钱过去,兵丁掂了掂,摆手放行。
  
  每一种人,都有每一种人的活法。
  
  每一种活法,都有每一种活法的规矩。
  
  我十四岁。
  
  我什么都不会。
  
  可我会看。
  
  二十六天后,我看到了长安。
  
  准确地说,是先看到了城墙。
  
  那堵墙,我这辈子见过的第一样让我说不出话的东西。
  
  蓨县的城墙是黄土夯的,一人多高,墙头上长着草。
  
  长安的城墙是青砖砌的,高得看不到顶。
  
  我坐在牛车上仰头望,脖子都酸了,才看到墙顶上的垛口。有士兵在上面走来走去,小得跟蚂蚁似的。
  
  城门口排了长长的队,牛车、马车、人流、驴队,乱哄哄地挤在一起。
  
  守城的兵丁拿着长枪,吆喝着让人排队,有商人递上路引和通关文书,兵丁检查了,摆手放行。
  
  我跟在三舅的牛车后面,混进了长安。
  
  进了城。
  
  我傻了。
  
  街面宽得能并排跑八辆马车,两边是一间挨一间的铺子,卖什么的都有。
  
  人多得像下了锅的饺子,走路肩膀擦着肩膀。
  
  有穿绸衣的贵人坐在轿子里过,有骑高头大马的军官呼啸而过,有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有蹲在墙根儿底下要饭的叫花子。
  
  我站在街边,抱着我的包袱,像一根被扔在河里的木头,被人流冲来冲去。
  
  三舅把粮食送到了他在长安的掌柜铺子里,然后领着我在城里转了一圈。
  
  转了一圈,他把我带到了一条巷子口。
  
  "看见了吗?"
  
  他指着巷子尽头的一座大宅子。
  
  高墙朱门。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门楣上挂着一块匾。
  
  杨府。
  
  两个金字,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这是越国公杨素杨大人的府。"三舅说。"整个长安城,数他的府邸最大,你想活下去,就投他的门。"
  
  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三舅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然后他走了。
  
  头都没回。
  
  我站在巷子口,看着杨府的大门。
  
  朱红色的漆。
  
  铜钉。
  
  石狮子。
  
  门关着。
  
  我这辈子见过太多关着的门。
  
  蓨县衙门的门,关着。
  
  粮仓的门,烧了。
  
  家的门……
  
  不想了。
  
  我握了握拳。
  
  手心里还有磨出来的茧子,是在蓨县挖坟的时候磨的。
  
  我走过去。
  
  蹲在了杨府的门口。
  
  我蹲了三天。
  
  第一天。
  
  天亮蹲到天黑,门口有门房,不让我靠近,也不撵我走。
  
  大概是觉得这种投门的穷小子多了去了,不值当理会。
  
  我蹲在大门外十步远的地方,靠着墙根。
  
  饿了。
  
  包袱里的干粮第一天就吃完了,剩下那个装钱的小布袋,我没舍得动。
  
  那是我娘给的,七十三文。
  
  我不到绝路不花。
  
  到了下午,一个厨子模样的人从侧门出来倒泔水。
  
  我看见泔水桶边上挂着半块烧饼,大概是哪个丫鬟吃剩的。我等那人走了,过去捡了。
  
  半块烧饼,硬了,但还能嚼。
  
  顶了半天。
  
  第二天下雨了。
  
  秋雨,细细密密的,不大,但冷。
  
  我靠着墙根缩成一团,把包袱顶在头上挡雨。
  
  雨水顺着墙面往下淌,淌到我蹲着的地方,裤腿湿了。
  
  没吃的了。
  
  墙根底下的水洼里有雨水,我用手捧着喝了几口,凉的,有股子泥腥味。
  
  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很多。坐轿子的,骑马的,走路的。
  
  有人看我一眼,有人看都不看。
  
  没人问我是谁。
  
  没人管我为什么蹲在这儿。
  
  长安城这么大,一个蹲在墙根底下的穷小子,跟路边的野狗没什么分别。
  
  第三天天晴了。
  
  我的衣裳还是湿的,贴在身上,又冷又难受。
  
  肚子空了两天了,脑袋发晕,眼前的东西有一阵没一阵地发花。
  
  上午。
  
  大门开了。
  
  里面出来了一顶轿子,八个人抬的,轿帘子是绣了金线的,在阳光底下闪闪发亮。
  
  轿子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帘子忽然掀开了一角。
  
  有人从里面看了我一眼。
  
  那是我第一次见杨素。
  
  我的故事,从那一双眼睛开始。
  
  可那一双眼睛之前的事------
  
  蓨县的泥路,我娘的面片汤,我爹的粮仓,火光,烟,横梁,血,七十三文钱,二十六天的路,半块烧饼,墙根底下的雨水。
  
  这些事,才是我的根。
  
  是长在墙头上的草的根。
  
  又浅又短。
  
  可它是根。
  
  没有它,连墙头草都做不成。
  
  杨素留下了我。
  
  就因为我蹲了三天没走。
  
  说起来可笑。堂堂越国公、大隋宰相、天下兵马大元帅,看上了一个蹲在墙根底下的穷小子。
  
  不是因为我有什么本事,是因为我身上有一样东西,他觉得有趣。
  
  "你要什么?"
  
  "回大人,小人想给大人当差。"
  
  "你会什么?"
  
  "小人会读书,会算账,会看人脸色。"
  
  他笑了。
  
  那个笑,我后来见过无数次,不是高兴的笑,不是亲切的笑,是一只猫看到了一只有意思的老鼠时那种笑。
  
  "会看人脸色?这话倒新鲜。”
  
  “好,留下吧。"
  
  我进了杨府。
  
  从最底层做起,书童。
  
  磨墨、抄书、端茶、倒水、扫地、洗砚台。
  
  跟其他书童一起住在后院的下人房里,八个人一间屋,挤在通铺上。
  
  褥子是旧的,有股子霉味,比我家的炕还硬。
  
  可我不在乎。
  
  我有饭吃了。
  
  一天两顿。
  
  早上稀粥加咸菜,晚上馒头加一碟子炒豆芽。
  
  偶尔赶上府里有宴席,厨房会把剩下的菜端到下人房,那就是过年了。
  
  我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怕吃太快,肚子受不了,饿了太久的人,猛一吃,会吐。
  
  杨府很大,前面是正堂,会客议事用的。
  
  后面是内院,家眷住的。
  
  东跨院是幕僚们的住处,西跨院是武将随从的营房。
  
  光下人就有两百多号,管事的、跑腿的、做饭的、看门的、喂马的、扫院子的,各司其职。
  
  我一个都不认识。
  
  可我记住了每一个人的脸。
  
  每一个人说话的语气。
  
  每一个人看别人时的眼神。
  
  这是我的本事,从蓨县带来的,路上练过的,到了杨府,越练越精。
  
  头三个月,我没说过一句多余的话,让我磨墨我就磨墨,让我端茶我就端茶。
  
  不多嘴,不多事,不跟人争,不跟人吵。
  
  别的书童偷懒的时候,我在干活。
  
  别的书童闲聊的时候,我在听。
  
  听什么?听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里藏着什么意思。
  
  谁跟谁关系好,谁跟谁有过节,谁在背后说管事的坏话,谁在偷偷给外面的人递消息。
  
  我都记在脑子里。
  
  不写下来,写下来会被人翻到,脑子里最安全。
  
  三个月以后,我等到了机会。
  
  有一天,杨素在正堂里请客,来的都是朝中的官员,喝酒吃菜,谈笑风生。
  
  书童们轮流进去斟酒布菜,轮到我的时候,杨素正在讲一个笑话。
  
  满堂的人都笑了。
  
  我没笑。
  
  我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酒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杨素看到了我。
  
  "那个小书童,你怎么不笑?"
  
  满堂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放下酒壶,走到前面,躬身行了个礼。
  
  "回大人,大人讲得虽然好笑,但大人的眼底没有笑意。”
  
  “大人不是在说笑话,是在试探谁是真笑谁是假笑。”
  
  “小人要是跟着假笑,反而不诚。"
  
  安静了三息。
  
  然后杨素笑了。
  
  这次是真笑。
  
  "你这个小滑头,比那帮当了半辈子官的老油条还会揣摩心思。"
  
  他冲管事的摆了摆手。
  
  "把他调到我身边来,替我看人。"
  
  从那天起,我不再是书童了。
  
  我成了杨素的近侍幕僚。
  
  那年,我十五岁。
  
  之后杨素教了我很多东西。
  
  不是手把手教,他不是那种人。
  
  他教人的方式,是让你自己看,看他怎么做事,怎么说话,怎么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他有一个习惯,每次见完客人,会把我叫过去,问我一句:
  
  "你看出什么了?"
  
  刚开始我答不好,说的都是些表面的东西。
  
  "那人好像不高兴"
  
  "那人在拍大人马屁"。
  
  他摇头。
  
  "看深一点。"
  
  我不知道什么叫深一点。
  
  直到有一次。
  
  来的人是一个兵部的侍郎。姓什么我忘了。
  
  他跟杨素聊了半个时辰,满脸堆笑,嘴里全是好听的话。
  
  说什么大人劳苦功高,朝中上下无不敬仰。
  
  说什么下官仰慕大人已久,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客人走了以后,杨素问我:"你看出什么了?"
  
  我想了想。
  
  "他在笑的时候,左手一直在搓袖口,搓了整整半个时辰。"
  
  杨素的眼睛亮了。
  
  "然后呢?"
  
  "搓袖口是紧张的表现,他嘴上说的全是奉承话,可他的身子在紧张。”
  
  “说明他来不是为了奉承大人,他有事要求大人,可他不敢开口。"
  
  杨素盯着我看了很久。
  
  "不错。"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的小舅子在前线吃了败仗,朝廷要治罪。”
  
  “他想让我帮忙说情,可他不敢直接开口,怕我拒绝了,两边都下不来台。”
  
  “所以他先来铺路,套近乎,下次再来的时候才好提。"
  
  我愣住了。
  
  原来一个人搓了半个时辰的袖口,背后藏着这么多东西。
  
  杨素放下茶杯,对我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德彝,你这小乞儿我捡来的时候就发现你不一样,现在,你记住了,这世上最厉害的武器,不是刀,不是枪。"
  
  "是让别人觉得你没有武器。"
  
  从那天起,我开始真正地学。
  
  不是学读书。不是学算账。
  
  是学刀。
  
  一种看不见的刀。
  
  藏在笑里的刀,藏在话里的刀,藏在低眉顺眼里的刀,藏在逢迎拍马里的刀。
  
  杨素教我怎么说话,同一句话,换一个字,意思就变了。
  
  大人英明和大人果然英明,差一个果然。
  
  前面是恭维,后面是暗示你之前怀疑过他不英明。
  
  杨素教我怎么站位,朝堂上谁站在前面谁站在后面,不是随便排的。
  
  站在前面的不一定是最有权的,站在最有权的人身后半步的那个,才是真正说了算的。
  
  杨素教我怎么藏,你知道的事,不能让人知道你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要让人以为你知道。
  
  你想做的事,要让别人以为是他自己想做的。
  
  你不想做的事,要让别人替你做了,还觉得是替自己做的。
  
  我学了三年。
  
  三年以后,我十八岁。
  
  杨素说:"你可以出师了。"
  
  他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
  
  "可惜了。"
  
  我问:"大人可惜什么?"
  
  他没回答。
  
  后来我才明白他可惜什么。
  
  他可惜的是,我学会了他所有的本事。
  
  可我没有他的命。
  
  他是贵族出身,含着金钥匙长大的,他的刀再狠,底下有一座山撑着。
  
  我什么都没有。
  
  我的刀悬在半空里,下面是万丈深渊。
  
  一不小心,就粉身碎骨。
  
  杨素身边的人很多。
  
  幕僚、门客、清客,各色人等,乌泱乌泱的。
  
  我在里面不起眼。一个蓨县来的穷小子,没有背景,没有家族,没有任何可以拿出来说的资本。
  
  可我活下来了。
  
  不光活下来了,还往上爬了。
  
  我的第一张面具,是忠厚老实。
  
  我在杨府里从不争功。别人抢着在杨素面前表现,我缩在后面。
  
  别人献计献策,我点头称是。
  
  别人吵架争宠,我在旁边和稀泥。
  
  "德彝这个人,老实。"
  
  这是杨府上上下下对我的评价。
  
  老实。
  
  好说话。
  
  没脾气。
  
  不惹事。
  
  他们不知道的是,我不争,不是因为我不想争。
  
  是因为我在等。
  
  等什么?
  
  等别人犯错。
  
  杨素身边有一个幕僚,姓陈,资历比我老,本事比我大,在杨素面前说得上话。
  
  不是主子对下人教导的那种,是真能影响杨素决断的说上话。
  
  他是我往上爬的最大障碍。
  
  我没去排挤他,对他客客气气的,端茶倒水,嘘寒问暖。
  
  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从不推辞,从不抱怨。
  
  他渐渐对我放松了警惕。
  
  然后他犯了一个错。
  
  他在外面接了一个商贾的好处,帮人在杨素面前说了几句话。
  
  这事本来不大,杨府里这种事多了去了,可那个商贾后来跟杨素的政敌搭上了关系。
  
  是我发现的。
  
  不是我故意去查的。是我恰好听到了几句闲话。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杨素。
  
  不是直接告的。那样太蠢了,直接告状的人,杨素看不起。
  
  "大人,陈先生最近气色不太好,好像有什么心事,小人担心他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为难的事,大人要不要关心一下?"
  
  就这一句。
  
  杨素什么都明白了。
  
  他派人去查。一查就查出来了。
  
  陈幕僚被赶出了杨府。
  
  走的时候还不知道是我干的,在杨府门前,他还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德彝,好好干,我走了。"
  
  我送他到门口。
  
  "陈先生保重。"
  
  我笑着说的。
  
  笑得很真诚。
  
  很老实。
  
  这是我的第一张面具。
  
  戴上了以后,就再也没摘下来过。
  
  杨素死在仁寿四年。
  
  那年我二十七岁。
  
  他临死前那几天,府里乱成了一锅粥。
  
  家眷们哭天喊地,幕僚们各自盘算退路,门客们已经开始偷偷地把值钱的东西往外搬了。
  
  树倒猢狲散。
  
  我见过这个词,可没想到看起来是这个样子,昨天还在杨素面前点头哈腰的人,今天已经在打听别的大人府上还缺不缺人了。
  
  杨素咽气之前,我去看了他最后一面。
  
  他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已经浑浊了,看不清东西,满屋子的药味和腐败的气息。
  
  "谁?"他问。
  
  "德彝来看您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人都走了,你还来?"
  
  我跪在床边。
  
  "大人于德彝有知遇之恩,德彝不敢忘。"
  
  他笑了。
  
  那个笑,跟他第一次见我时一模一样,猫看老鼠的笑,只不过这次,猫快死了。
  
  "你不是来看我的。"他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面。"你是来确认我真的要死了,确认了,你好去找下一棵树靠。"
  
  我低着头,没说话。
  
  他说得对。
  
  我就是来确认的。
  
  "不怪你。"他说。"我教你的。"
  
  然后他闭上了眼。
  
  "走吧。"
  
  我站起来,退到了门口。
  
  回头看了他一眼。
  
  最后一眼。
  
  那个在轿子里掀开帘子看我的人。那个让我从墙根底下站起来的人。那个教我所有本事的人。
  
  躺在床上,像一片枯叶。
  
  我转身走了。
  
  没有流泪。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流过泪了。
  
  从蓨县到杨府,从十四岁到二十七岁,十三年,没落下过一滴泪。
  
  杨素死后七天,我投到了杨广的门下。
  
  准确的说,不是杨广的门下,是虞世基的门下,虞世基是杨广身边最得宠的近臣,我投他,就等于间接投了杨广。
  
  隔了一层。
  
  安全。
  
  这是杨素教我的,永远不要直接站在最高的人身边,站在他最信任的人身边就够了。
  
  万一出了事,中间还有一个人替你挡着。
  
  我换了一张新的面具。
  
  "杨素旧部,感念先主恩德,愿为新主效犬马之劳。"
  
  忠诚,感恩,谦卑。
  
  三样东西,一样都不是真的。
  
  可谁在乎真不真?
  
  这个世道,从来不问你是真是假。
  
  只问你有没有用。
  
  杨广是个什么样的人?
  
  后世的人都叫他暴君,昏君,亡国之主。
  
  他们说得对。
  
  可只说对了一半。
  
  我在杨广身边待了十几年,从大业初年到大业末年,我看着这个帝国从顶峰滑到了深渊。
  
  杨广不笨,他很聪明,修运河,建东都,开科举,征高句丽,每一件事,单拿出来,都是大手笔。
  
  可他有一个致命的毛病。
  
  急。
  
  太急了。
  
  一千年的事,他想十年干完。
  
  一代人的活,他想一个人干完。
  
  修运河,征了百万民夫。
  
  建东都,又征了百万。
  
  打高句丽,前前后后征了三百万。
  
  人不是铁打的。
  
  大业七年以后,各地就开始出乱子了。
  
  先是山东,然后是河北,然后是江淮,然后是关中。
  
  一股一股的反贼,像雨后的蘑菇一样冒出来,砍了一茬又长一茬。
  
  我看出来了。
  
  大隋要完。
  
  我看出来得比任何人都早,不是因为我比别人聪明,是因为我比别人更怕死。
  
  怕死的人,鼻子最灵。风里有一丝血腥味,我就能闻到。
  
  可我没跑。
  
  不是不想跑。是不知道往哪儿跑。
  
  那时候天下大乱,到处都在打仗,今天这个称王,明天那个称帝,后天那个又被灭了。
  
  跑出去投谁?万一投错了,死得更快。
  
  留在杨广身边,至少还有口饭吃,至少还有命在。
  
  所以我继续做我的事。
  
  看人脸色,说对的话,站对的队。
  
  虞世基越来越得宠,我就越来越靠近虞世基。
  
  朝堂上有人弹劾虞世基贪腐,我就帮虞世基打听弹劾的人是谁,好提前准备应对。
  
  虞世基对我越来越信任。
  
  他不知道的是,我同时也在跟他的对头宇文述暗中往来。
  
  不是通敌,是留后路。
  
  虞世基万一倒了,我得有地方着陆。
  
  两边下注。
  
  这是我在杨素那里没学到的本事,杨素不需要两边下注,因为他自己就是最大的那一边。
  
  我不一样。
  
  我什么都不是。
  
  什么都不是的人,只能两边都靠,哪边倒了,我往另一边跑。
  
  后来他们都叫我墙头草,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只是为了活下去。
  
  大业十二年,杨广下江都。
  
  带着十几万禁军,浩浩荡荡地从长安出发,一路南下。
  
  名义上是巡幸,实际上是逃,北方已经乱成了筛子,关中也不安全了,杨广觉得江南还能守得住。
  
  我跟着去了。
  
  没得选,皇帝走了,你不跟着,就是造反。
  
  一路上,我看到了很多东西。
  
  路边的村子,空了,房子还在,人没了。
  
  门敞着,灶台上长了草,鸡和狗也没了,地荒着,长满了没人收的野麦子,黄灿灿的,在风里倒来倒去。
  
  有一次,我们经过一条河。河边上漂着东西。一开始我以为是木头。
  
  走近了才看清是人。
  
  肿了,胀了,脸朝下浮在水面上。
  
  衣裳被水泡烂了,露出白花花的皮肉。
  
  一连串,从上游漂下来的,卡在河弯的芦苇丛里,一具挨着一具。
  
  有士兵吐了。
  
  我没吐。
  
  我也没什么表情。
  
  不是我铁石心肠,是我看得太多了。
  
  从蓨县到长安的路上,我见过挂在镇口的人头。
  
  从杨素到杨广的朝堂上,我见过被灭族的大臣。
  
  死人这种东西,看多了,就麻了。
  
  可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娘。
  
  她站在那条泥路上,看着我。
  
  什么都没说。
  
  就看着。
  
  我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多少年没哭过了,我也忘了。
  
  大业十四年,三月,江都宫。
  
  那天晚上,我就知道要出事了。
  
  往常到了晚上,杨广会在宫里饮宴,丝竹管弦,歌舞升平,热闹得很。
  
  可那天晚上,什么声音都没有。
  
  连虫子都不叫了。
  
  我躺在自己的屋子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然后我听到了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
  
  很多双靴子。整齐的。沉重的。
  
  是军队。
  
  我从床上坐起来,没有穿衣服,没有点灯。
  
  摸黑走到窗户边,从缝隙里往外看。
  
  火把。
  
  到处都是火把。
  
  禁军的人拿着火把,一队一队地往宫里走,列队,带着刀的列队。
  
  兵变。
  
  我的脑子嗡地一下。
  
  然后很快就冷静了。
  
  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跑,是想。
  
  想什么?想谁干的。
  
  宇文化及。
  
  一定是他。
  
  宇文述死了以后,他的两个儿子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接了他的班。
  
  这两个人跟杨广面和心不和,杨广最近把他们的亲信调走了好几个,摆明了要削权。
  
  狗急了会跳墙。
  
  他们跳了。
  
  我想明白了这一层以后,做了第二件事。
  
  把门闩好。
  
  把灯灭了。
  
  坐在黑暗里。
  
  不动。
  
  不出声。
  
  不参与。
  
  等。
  
  这是杨素教我的最重要的一课,看不清局势的时候,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就不会做错。
  
  宫里开始有喊杀声了,远远的,断断续续的,有人在叫,有人在哭,有金属碰撞的声音。
  
  然后是一声惨叫。
  
  很长,很凄厉。
  
  然后就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天蒙蒙亮的时候,有人来敲我的门。
  
  "封大人,大事已定,宇文大人请您过去议事。"
  
  我穿好衣裳,整了整衣冠,打开了门。
  
  来人是宇文化及的亲兵,脸上还带着血,谁也不知道是谁的。
  
  路上看到了几具尸体。有的我认识,有的不认识,血已经干了,凝成了暗红色的硬块,粘在石板路上。
  
  到了大殿。
  
  宇文化及坐在龙椅上。
  
  他不配坐那把椅子,可他坐了。
  
  殿里站了一堆人,文官武将,有的满脸恐惧,有的满脸谄媚,有的面无表情。
  
  我走进去,跪下。
  
  "臣封德彝,叩见……"
  
  我顿了一下。
  
  叩见谁?他还没称帝,该叫什么?
  
  "叩见宇文大人。"
  
  宇文化及看了我一眼,冷笑了一声。
  
  他的眼神跟杨素不一样,杨素的眼神是刀子,锐利但有分寸。
  
  宇文化及的眼神是棍子,粗钝,蛮横,没有任何智慧。
  
  "封德彝,你倒来得快。"
  
  "大人英武,拨乱反正,臣附骥尾,不胜惶恐。"
  
  说完这句话,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
  
  拨乱反正。
  
  狗屁。
  
  弑君篡位而已。
  
  可我说了。
  
  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说得跟真的一样。
  
  因为我得活下去。
  
  不管用什么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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