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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章 【番外】封德彝自传(下)

  第000章 【番外】封德彝自传(下) (第1/2页)
  
  没过多久,宇文化及称帝了。
  
  国号许。
  
  许。
  
  我念这个字的时候,差点笑出来。
  
  许什么?许你一个天下?许你一个未来?
  
  什么都许不了。
  
  这个所谓的许国,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笑话。
  
  宇文化及不会打仗,不会治国,不会用人。
  
  他唯一会的事情就是杀人。
  
  谁不听话,杀。
  
  谁看他不顺眼,杀。
  
  谁有可能威胁到他,杀。
  
  朝堂上每天都在杀人。
  
  今天杀一个,明天杀两个,有罪的杀,没罪的也杀。
  
  一个人被杀了,跟他沾亲带故的全都提心吊胆,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我在他身边做事。
  
  做什么事?
  
  跟在杨素身边一样的事,看人脸色,说对的话,帮他出主意。
  
  可跟杨素不一样的是,杨素听得进话,宇文化及听不进。
  
  你说东,他偏要往西,你说不能杀,他偏要杀,你说应该安抚,他偏要硬来。
  
  我很快就明白了一件事。
  
  这棵树也要倒了。
  
  而且倒得会比杨广还快。
  
  我开始找下家。
  
  不动声色地找,表面上还是宇文化及的忠臣,该说的好话一句不少,该办的差事一件不落。
  
  可暗地里,我在打听,天下这么多路人马,谁最有可能赢到最后?
  
  李密?不行,李密虽然兵多,可此人刚愎自用,手下人心不齐。
  
  窦建德?也不行,窦建德是个好人,可好人在乱世里活不长。
  
  王世充?更不行,王世充还不如宇文化及。
  
  打听来打听去,倒是听到了一个人,唐国公李渊。
  
  太原起兵的那个李渊。
  
  我听到关于他的消息越来越多,占了长安,立了代王,自己做了大丞相,然后又禅让称帝。一步一步,不急不躁,稳得很。
  
  他手下有一个儿子,叫李世民,据说打仗极厉害,百战百胜。
  
  还有一个儿子,叫李建成,据说文武双全,做事稳当。
  
  一门三杰。
  
  这棵树够大,够结实,至少短期内,倒不了。
  
  我决定了。
  
  下一棵树,就是他。
  
  可我不能直接跑过去,宇文化及还没倒呢。我要是现在跑,被抓回来就是一个死。
  
  所以我等。
  
  继续等。
  
  继续在宇文化及面前装忠臣。
  
  继续说好听的话。
  
  继续帮他出那些他根本不会听的主意。
  
  等他倒。
  
  等到他倒了,我再走。
  
  我这辈子最大的本事,不是说话,不是看人。
  
  是等。
  
  该我等的时候,我能等一万年。
  
  不出我所料,许国撑了满打满算也就一年。
  
  宇文化及被打得节节败退,先是被李密的瓦岗军打了一顿,然后又被窦建德追着跑。
  
  地盘越来越小,兵越来越少,人心越来越散。
  
  到最后,他连跑都跑不动了。
  
  窦建德围了城。
  
  城里断了粮。
  
  兵士们开始吃马。
  
  马吃完了吃草。
  
  草吃完了吃皮带、吃靴子。
  
  我饿过。
  
  我知道饿是什么滋味。
  
  蓨县的冬天饿过,在杨府门口蹲了三天饿过。可那些饿,比起这次,都不算什么。
  
  这一次,是真正的饿,饿到眼冒金星,饿到走路腿软,饿到看见一只老鼠都想扑上去生吃了它。
  
  兜里有钱,但是钱……不能吃。
  
  窦建德破城的那天,我做了这辈子最快的一个决定。
  
  换了一身平民的衣裳。
  
  把官服烧了。
  
  把所有能证明我是宇文化及近臣的东西全扔了。
  
  混在溃兵里,往城外跑。
  
  跑了三天三夜。
  
  昼伏夜行,白天躲在树林里睡觉,晚上摸黑赶路,鞋跑烂了,光着脚走。
  
  脚底板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
  
  可我没停。
  
  我爹说了。
  
  活下去。
  
  不管用什么法子。
  
  我活了。
  
  又一次。
  
  辗转了两个月,我终于到了大唐的地盘。
  
  找到了一个大唐的地方官,递了名刺,表明了身份。
  
  "前隋旧臣封德彝,走投无路,愿归大唐。"
  
  消息层层上报,最终报到了长安。
  
  李渊收留了我。
  
  给了我一个官,不大不小。
  
  我跪在殿上谢恩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又换了个主子。
  
  第几个了?
  
  杨素,杨广,宇文化及,李渊。
  
  四个。
  
  四张面具。
  
  每换一个主子,我就换一张面具。
  
  忠厚老实的面具,在杨素那里用的。
  
  忠心耿耿的面具,在杨广那里用的。
  
  审时度势的面具,在宇文化及那里用的。
  
  这次呢?
  
  在李渊面前,该戴哪一张?
  
  我想了想。
  
  戴一张感恩戴德,愿效犬马的面具吧。
  
  李渊这个人,听说最是心软,他喜欢别人对他感恩。
  
  于是我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陛下大恩,臣粉身碎骨难报。"
  
  磕得额头一片红。
  
  很疼。
  
  可管用。
  
  武德元年。
  
  到跟着李渊到长安的时候,是深秋。
  
  说是回长安也行,毕竟十几年前,我蹲在杨府门口的时候,就是在这座城里。
  
  可这次回来,长安变了,城还是那座城,墙还是那堵墙,可墙上插的旗不一样了。
  
  隋的旗没了。
  
  唐的旗挂上去了。
  
  红底金字,在秋风里猎猎作响。
  
  街上的人也变了,以前满大街的隋军甲胄,现在换成了唐军的装扮。
  
  铺子还开着,酒肆还卖酒,百姓的眼神也不一样了,带着点庆幸,带着点惶恐,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我太熟悉这种眼神了,因为我也是这样的。
  
  李渊给我安了一个官,内史舍人,不大不小,刚好够资格上朝,又不至于太扎眼。
  
  恰到好处。
  
  我知道他在试探我。
  
  一个从宇文化及那边投过来的降臣,不可能一上来就给高位,得先看看,这个人靠不靠得住,能不能用。
  
  我也在看。
  
  看李渊。
  
  看这棵我选中的新树,到底有多粗,根有多深,能不能撑得住。
  
  第一次上朝的时候,我站在最后面。低着头,缩着肩膀,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皇帝在前面说话,大臣们在前面附和,我什么都不说,散朝以后,有人来跟我搭话。
  
  "封大人,久仰久仰。"
  
  我抬头一看。
  
  裴寂。
  
  李渊的心腹,开国元勋,位极人臣。
  
  他冲我笑了笑,那种笑我见过太多次了。
  
  不冷不热的,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客气,意思是: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你以前跟过谁,可你现在到了我的地盘了。
  
  "裴大人。"我赶紧躬身行礼。"下官初来乍到,往后还请裴大人多多照拂。"
  
  裴寂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说好说。"
  
  他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把他归了类。
  
  这个人,好酒,好面子,跟李渊的关系铁,但本事不大,也不能说不大,只能说不算太大。
  
  属于那种靠关系起来的人,不靠本事。
  
  这种人,好对付。
  
  顺着他的毛摸就行。
  
  我又在心里盘了一遍朝堂上的人。
  
  刘文静,有本事,有脾气,跟裴寂不对付,危险人物,离远一点。
  
  萧瑀,刚直,不会拐弯,这种人不可怕,因为你永远知道他在想什么。
  
  陈叔达,圆滑,会做人,跟我是同一类人,但比起我来,差了一点。
  
  还有两个人。
  
  两个最重要的人。
  
  李建成,太子。
  
  李世民,秦王。
  
  这两个人,我还没见过面,可关于他们的事,我已经听了满耳朵。
  
  太子李建成,嫡长子,储君之位名正言顺,据说为人宽厚,善于交际,在朝中人缘好。
  
  秦王李世民,嫡次子,打天下的第一功臣,据说打仗如神,手下猛将如云,文臣如雨。
  
  虽然大唐才刚立国,这会儿看不出什么,未来,必会兄弟相争。
  
  谁都没明说,可这种事,不用明说,眼睛长在脑袋上的人,都看得出来。
  
  长安的水,深了。
  
  比黄河还深。
  
  我站在水边,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分量。
  
  轻。
  
  太轻了。
  
  一个降臣,没根基,没人脉,没兵权,没世家撑腰。
  
  跳下去,一个浪头就能把我拍死。
  
  那怎么办?
  
  只能不跳。
  
  站在岸上。
  
  看清楚了再说。
  
  我第一次见李建成,是在武德二年的春天。
  
  一场宫宴。
  
  李渊请朝臣们喝酒。
  
  我坐在最远的角落里,端着酒杯,一口一口地抿。
  
  李建成坐在李渊右手边,穿一身明黄色的太子常服,腰间系着玉带,头戴金冠。
  
  长得不赖,国字脸,浓眉大眼,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翘,让人觉得有些莫名亲切。
  
  喝了几杯酒以后,起身跟大臣们敬酒,一桌一桌地走过来。走到我这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这位是——"
  
  旁边有人提醒:"太子殿下,这是内史舍人封德彝。"
  
  "哦。"他看了我一眼。"封大人。"
  
  我赶紧站起来,躬身行礼。
  
  "殿下。"
  
  他端着酒杯,冲我点了点头。
  
  "封大人以前在前朝做过事?"
  
  "是。臣惭愧。"
  
  "不必惭愧。"他笑了。"天下大乱,各为其主,如今归了大唐,就是大唐的人了。"
  
  他把酒杯往前一递。
  
  "满饮此杯。"
  
  我接了,一仰脖子,干了。
  
  他又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拍肩膀。
  
  裴寂也拍过我的肩膀。
  
  可不一样。
  
  裴寂拍的是我比你高,你得仰着头看我。
  
  李建成拍的是你是我的人了,放心。
  
  这是太子的拍法。
  
  宽厚,大度,把人拢过来。
  
  我回去以后,躺在床上想了半宿。
  
  太子李建成——会笼络人心,在朝臣中人缘好,身后有东宫一系的班底。
  
  缺点是打仗不如老二,在军中的威望不够。
  
  记下了。
  
  见李世民时,又是另一个场景。
  
  武德三年,秦王刚从前线打了胜仗回来,灭了刘武周,收了并州,朝堂上下一片欢腾。
  
  李渊在太极殿设宴庆功,这次排场比上次大得多。
  
  李世民坐在李渊左手边。
  
  我远远地看着他。
  
  他比我想象中年轻,才二十出头,可那张脸上没有二十出头的人该有的稚嫩。
  
  棱角分明,眉骨很高,眼睛不大,但亮,那种年轻人特有的亮堂和野望。
  
  他不怎么笑。
  
  喝酒的时候也不笑,别人跟他敬酒,他端起杯来干了,放下杯子,还是那副表情,带着一点点审视。
  
  席间,他也起身走了一圈。
  
  走到我面前的时候,他停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停。
  
  是盯了我一下。
  
  "封德彝?"
  
  "臣在。"
  
  "听说你以前在杨素身边做事?"
  
  "是。"
  
  "杨素会看人,他留下你,说明你有本事。"
  
  我低下头。
  
  "殿下过奖,臣不过是……"
  
  "别谦虚。"他打断了我。"谦虚的人,见得太多了,真有本事的人不需要谦虚,没本事的人谦虚了也没用。"
  
  我抬起头,跟他对视了一瞬。
  
  就一瞬。
  
  那双眼睛像是要把我看穿。
  
  不是看我的脸,是看我脸后面的东西。看我藏起来的那些。
  
  那些面具,那些算计,那些两面三刀。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个人。
  
  危险。
  
  比杨素危险,比杨广危险,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危险。
  
  他是火,你看得见火,可你挡不住,火到了跟前,要么被烧,要么往后退,没有第三条路。
  
  他没再说话,端着酒杯走了。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着。
  
  太子是水,秦王是火。
  
  水能灭火,火能烧干水。
  
  可它们中间夹着一个人。
  
  李渊。
  
  李渊是什么?
  
  李渊是地。
  
  水和火都在他的地上。
  
  只要地不塌,水和火就闹不起来。
  
  可如果地塌了呢?或者地斜了呢?
  
  我翻了个身,闭上了眼。
  
  不想了。
  
  先看着。
  
  武德四年到武德八年。
  
  这四年,是我一辈子走得最小心的四年。
  
  太子和秦王之间的争斗,从暗处慢慢浮到了明面上。
  
  一开始是小事,争一个官员的任命权,争一块地盘的归属,争一次出征的主帅人选,你来我往,各不相让。
  
  后来越来越大。
  
  太子在朝中拉帮结伙,魏征、王珪、韦挺,都是他的人。齐王李元吉也站到了太子这边,老三跟老二不对付,觉得跟着太子更安全。
  
  也可能是老三想把老大老二都拉下水,接触的不多,对老三,我没机会去看透。
  
  秦王也在拉人,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尉迟敬德、秦叔宝,文的武的,一个不少。
  
  两边的人越来越多。
  
  中间地带越来越窄。
  
  站在中间的人,越来越难受。
  
  我就站在中间。
  
  不是我想站在中间,是我不敢往任何一边靠。
  
  靠太子?太子是名正言顺的储君,赢面大。
  
  可秦王有兵权,有军功,有一帮能征善战的猛将。万一秦王动手了呢?
  
  靠秦王?秦王确实厉害,可他是老二,不是太子。
  
  自古以来,老二想上位,有几个成功的?况且李渊明摆着偏向太子,万一秦王输了呢?
  
  哪边都不靠?那更危险,两边都会把你当敌人,在这场争斗里,没有中间地带,不站队的人,两边都想干掉。
  
  怎么办?
  
  两边都靠。
  
  我的老本行。
  
  我在宇文化及那会儿就练过了,同时跟两边维持关系,谁赢了都不至于要我的命。
  
  只不过这次,难度大了一万倍。
  
  以前是朝堂上的派系之争。这次是皇子夺嫡。
  
  一个不小心,就是灭族的罪。
  
  我开始了我这辈子最精密的一次走钢丝。
  
  太子那边。
  
  李建成找我谈话。在东宫。
  
  "封大人,你是朝中老人了,经历过几朝几代。你觉得,大唐的天下,该交给谁?"
  
  这话问得直白。
  
  可我不能直白地答。
  
  "殿下。"我躬身。"天下是陛下的天下,陛下百年之后,自然传于殿下,殿下是太子,名正言顺,这个道理,臣知道,天下人都知道。"
  
  他听了,只是淡淡笑了笑。
  
  "封大人是明白人。"
  
  "臣不敢。臣只是觉得,大位已定,何须多虑,殿下只需安坐东宫,以仁德治天下,自然四海归心。"
  
  他点了点头。
  
  "好。说得好。"
  
  我又加了一句。
  
  "只是……"
  
  "只是什么?"
  
  我做出犹豫的样子,欲言又止。
  
  "臣不敢说。"
  
  "说。"
  
  "只是……秦王殿下军功太盛,手下将领太多。”
  
  “臣以为……殿下不可不防。"
  
  他的眼神变了,变得锐利了一些。
  
  "你的意思是?"
  
  "臣的意思是,防人之心不可无,殿下是太子,没有错,可秦王不是一般人。”
  
  “臣听魏大人说了一句话,他若安分守己还好,若他有了别的心思,殿下总得有个准备,臣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
  
  我走出东宫的时候,心里松了一口气。
  
  第一步,完成了。
  
  在太子面前,我是识时务的老臣,认定太子是正统,同时提醒太子提防秦王。
  
  没过多久,李世民的人也来找我了。
  
  来的是长孙无忌。
  
  他没在秦王府见我,太扎眼了,他约我去了一个酒肆。
  
  "封大人,喝一杯?"
  
  "长孙大人客气。"
  
  酒过三巡,他切入了正题。
  
  "封大人,你觉得当今天下,谁最有本事?"
  
  我笑了笑。
  
  "天下英雄何其多,臣一介降臣,哪敢妄议。"
  
  "别客气。就当闲聊。"
  
  我想了想,说:"若论打仗,当今天下,无人出秦王殿下之右,臣在前朝的时候见过无数名将,没有一个比得上秦王殿下。"
  
  长孙无忌眼睛亮了。
  
  "封大人这话,是真心的?"
  
  "真心的。"我放下酒杯。"臣经历过乱世,见过太多人。有本事的人不多,秦王殿下是其中之一,臣虽不才,但一双眼睛还是有的。"
  
  他又问:"那封大人觉得……太子如何?"
  
  我沉吟了一下。
  
  这一下沉吟很重要,不能太快,太快像是早准备好了说辞。
  
  不能太慢,太慢像是不敢说。
  
  "太子殿下……是好人。"
  
  好人。
  
  这两个字,说出来像是夸奖。可在这种语境下,意思就变了。
  
  好人,意思是不够狠。
  
  好人,意思是镇不住场子。
  
  好人,意思是当太子够格,当皇帝差一截。
  
  长孙无忌听懂了,笑着拱了拱手。
  
  "封大人果然是明白人。"
  
  我也笑了。
  
  "不敢。只是说了几句实话。"
  
  我们碰了一杯。
  
  走出酒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巷子口,仰头看了看天。
  
  没有星星,阴天。
  
  在秦王那边,我是有眼光的老臣,看好秦王的能力,对太子有所保留。
  
  两边的人都觉得我是自己人。
  
  两边的人都不知道我同时是对方的人。
  
  这就是骑墙。
  
  骑在两堵墙中间,两条腿一边一条,谁也不得罪。
  
  累吗?
  
  累。
  
  比任何一种活法都累。
  
  每说一句话之前,都要在脑子里转三圈,这句话说给谁听的?传到另一边会怎么样?会不会露馅?会不会前后矛盾?
  
  我每天活得像在下棋。
  
  每一步都在算,算自己的,算别人的,算太子的,算秦王的,算李渊的。
  
  有时候半夜醒过来,盯着天花板,突然想不起来自己上次说的那句话到底是说给谁听的。
  
  可我不能停。
  
  停了就死。
  
  在刀尖上跳舞的人,脚步一停,刀就扎进脚底板了。
  
  武德八年。
  
  争斗白热化了。
  
  太子和秦王之间已经不是暗斗了,是明争。朝堂上三天两头吵架,两边的人互相弹劾、互相拆台。
  
  今天太子的人参了秦王的某个将领贪赃枉法,明天秦王的人告了太子的某个谋臣结党营私。
  
  李渊夹在中间,头疼得要命。
  
  可他不处理。
  
  或者说,他处理不了。
  
  因为两个都是他的儿子。废谁他都舍不得。杀谁他都下不了手。
  
  可他不处理,事情就越闹越大。
  
  太子那边来找我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秦王那边也在找我。
  
  两边加码,两边递消息,两边都觉得我是自己人。
  
  两边都不知道我在对面也有一个自己人的身份。
  
  最凶险的一次,是武德九年腊月。
  
  太子那边的韦挺约我喝酒,酒过三巡,他忽然问我:
  
  "封大人,我听说你跟长孙无忌走得很近?"
  
  我的心沉了一下。
  
  但我的脸没变。
  
  "长孙老贼?"我做出一副回忆的样子。"上个月朝会散了之后,碰巧在宫门口遇上了,聊了几句,怎么了?"
  
  "没什么。"韦挺笑了笑。"只是有人说,你跟他在一个寺庙里喝过茶。"
  
  有人看到了。
  
  有人看到了我跟长孙无忌在寺庙里见面。
  
  我的后脖子冒了一层冷汗。
  
  可我不能慌,一慌就完了。
  
  "哦,那次啊。"我叹了口气。"殿下不是让我多留意秦王那边的动静吗?我总得有个渠道,长孙老贼这人,嘴不严,灌两杯茶就什么都说了,我是故意接近他,替殿下打听消息的。"
  
  韦挺看了我几息,端起酒杯。
  
  "封大人辛苦了,来,喝,哈哈哈,长孙老贼,老贼这名字取得好啊!"
  
  我接了酒杯,干了。
  
  手没抖。
  
  酒入了肚,冰凉一线,从喉咙一直凉到了胃里。
  
  回家的路上,我吐了。
  
  不是喝多了,是后怕。
  
  吐完了以后,我蹲在墙根底下,扶着膝盖喘了半天。
  
  蹲在墙根底下。
  
  跟当年蹲在杨府门口一样。
  
  只不过当年是十四岁的少年,饿着肚子等一线生机。
  
  现在是五十多岁的老臣,撑着面具等一个活命的机会。
  
  兜兜转转,还是在墙根底下蹲着。
  
  可这件事越做越难。
  
  因为两边越来越警觉,越来越多的人在查,朝中到底有没有两面下注的人?
  
  如果被任何一边发现了——
  
  死。
  
  必死无疑。
  
  比在宇文化及手下还危险,宇文化及是个蠢人,你糊弄他容易。
  
  李建成和李世民都是聪明人,糊弄聪明人,稍有不慎就露馅。
  
  我每天都在刀尖上走。
  
  脚下是万丈悬崖。
  
  两边都是刀。
  
  可我还得笑。
  
  笑着跟太子的人喝酒。
  
  笑着跟秦王的人聊天。
  
  不笑,也会死,李渊已经老了,压不住两个儿子了。
  
  武德九年,六月。
  
  空气里那股铁锈味越来越浓了。
  
  浓到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实。
  
  朝堂上的气氛已经绷到了极点,太子和秦王两边的人,见面都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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