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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章 【番外】封德彝自传(上)

  第000章 【番外】封德彝自传(上) (第1/2页)
  
  我生在观州蓨县。
  
  蓨县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说出来你们大概也想象不到。
  
  一圈黄土夯的矮墙,墙根底下长着半人高的杂草,墙头上爬着几条干瘪的丝瓜藤。
  
  三百来户人家,挤在墙里头。
  
  街只有一条,从东门到西门,走快些,一盏茶的工夫就到头了。
  
  那条街是土路。
  
  不下雨的时候,还能走。
  
  牛车碾过去,压出两道沟,干了以后硬得能硌脚。
  
  下了雨就不行了。
  
  泥浆没到脚踝,每走一步都要费力把脚拔出来,鞋是不用想了,赤着脚也得当心,泥底下藏着碎瓦片和牛粪干。
  
  我家住在街东头。
  
  三间土坯房,正屋一间,偏房两间。
  
  院子里有一口井,井沿用青砖砌的,砖缝里长了青苔。
  
  角落里是鸡窝,养了五只母鸡,一只公鸡。
  
  公鸡是花的,脖子上一圈红毛,每天天不亮就扯着嗓子叫,整条街都能听见。
  
  我娘最烦那只公鸡。
  
  可她舍不得杀。
  
  留着报晓。
  
  我爹叫封隆之。
  
  在州衙里做个小吏,管仓储。
  
  今天进了多少石,出了多少石,发了霉的有几袋,被耗子啃了的有几堆,全记在册子上。每个月底把册子交给州官过目。
  
  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腰间系着一根麻绳,绳上别着一把粮仓的铜钥匙。
  
  出门前先喝一碗稀粥,抹一把嘴,低头出门。
  
  门槛矮,他也低头。
  
  他这个人,一辈子都在低头。
  
  晚上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身上带着一股发霉的味道,粮仓里那种潮乎乎的、捂了太久的谷子的味道。
  
  他在井边打一桶水,擦把脸,然后坐回灶台边上吃饭。
  
  不说话。
  
  他是个不爱说话的人,和魏征一样,执拗。
  
  可他看我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我小时候瘦,手腕子跟筷子似的,胳膊上一层皮包着骨头,使劲一握就能摸到骨节。
  
  脑袋倒大,额头宽,后脑勺鼓,村里的孩子们给我起了个外号,叫蛤蟆头。
  
  蛤蟆头封德彝。
  
  他们追着我喊,在那条泥路上追。
  
  我跑不快,腿太细了,跑几步就喘。
  
  他们追上来,拿泥巴团子砸我。
  
  有一次砸到了后脑勺,我摔了一跤,额头磕在路边的石头上,磕出了一条口子。
  
  血顺着鼻梁往下流,滴在土路上,被泥吃掉了。
  
  我没哭。
  
  不是不疼。
  
  是哭没用。
  
  哭了他们更来劲。
  
  我爬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血,转身走了。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我回了一次头。
  
  那帮孩子还站在原地笑。
  
  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看到一片黑乎乎的影子。
  
  我在心里记住了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不是为了报仇。
  
  是为了告诉自己,这些名字,将来我要让他们记住我。
  
  不是记住蛤蟆头,是记住封德彝,封德彝不是蛤蟆头。
  
  那年我七岁。
  
  我娘姓什么,我不说了,她嫁到封家的时候才十六岁,从隔壁村过来的,嫁妆是两匹粗布和一只木箱子。
  
  木箱子里装着两件换洗衣裳和一把剪子。
  
  她长什么样?
  
  说实话,我记不太清了。
  
  这话说起来可能有人不信,哪有人记不清自己娘长什么样的?可我真的记不清了。
  
  我离开家的时候才十四岁,之后再也没见过她。
  
  几十年过去了,她的脸在我脑子里一点一点地模糊了,先是眉眼模糊了,然后轮廓模糊了,最后只剩下一个影子。
  
  一个每天都在灶台前弯着腰的影子。
  
  可是,有些东西记得,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的手。
  
  粗糙的,裂了口子的,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灶灰的手。
  
  她揉面的时候,那双手在面团上一推一收、一推一收,节奏很稳,像是在拍一个孩子入睡。
  
  面团被揉得又软又光,然后她拿刀切成薄片,薄得能透光。
  
  面片下到锅里,白水煮。
  
  灶里烧的是秸秆,火不大,水慢慢地开了,面片在水里翻滚,像群小鱼。
  
  她撒一撮盐,就一撮,多了舍不得。
  
  然后是几根葱花,葱是院子里自己种的,绿的那种,切得细细碎碎的,撒在面汤上,白里浮着绿,好看。
  
  盛在粗碗里,碗沿有一个小豁口,她说是我两岁的时候摔的。
  
  她把碗推到我面前:"吃吧。"
  
  就两个字。
  
  她和爹一样,从来不说多余的话。
  
  我端起碗,先喝一口汤。
  
  咸的,微微的咸,暖的,从嗓子一直暖到肚子里,然后才慢慢开始吃面片。
  
  软的,滑的,带着一点点嚼劲。
  
  这就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东西。
  
  后来我在杨素府上吃过燕窝,在宫里吃过御膳,在大安宫吃过李渊做的火锅,可没有一样东西比得上那碗面片汤。
  
  白水,一撮盐,几根葱花。
  
  就那个味儿。
  
  到死都忘不了。
  
  蓨县的冬天冷。
  
  不是那种长安城里的冷,长安的冷是干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蓨县的冷是湿的,钻骨头的那种,空气里带着水汽,冷飕飕地往衣裳缝里钻,怎么捂都捂不住。
  
  我家没有炭。
  
  烧不起。
  
  冬天烧的是秸秆和干牛粪,我爹每年秋收以后都要去城外捡秸秆,一捆一捆地背回来,码在院子的墙根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
  
  牛粪是从地里捡的,晾干了,一片一片地叠好,存着过冬。
  
  秸秆烧起来快,一把火,呼地就没了,得不停地往灶里添。牛粪烧得慢,但烟大,呛人。
  
  冬天的时候,我家屋子里总是弥漫着一股烟熏火燎的味道,衣裳上、头发上、被子上,全是。
  
  夜里最难熬。
  
  我跟我爹我娘睡一个炕。
  
  炕底下烧了火,刚睡下去的时候是暖的,可到了后半夜,火灭了,炕就凉了。
  
  我缩在被窝里,把整个人蜷成一团,手脚冰凉。有时候冻得睡不着,就听外面的风。
  
  风在墙缝里钻,发出一种尖细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我问我娘:"外面是谁在哭?"
  
  我娘说:"是风,风没有家,所以哭。"
  
  我说:"风为什么没有家?"
  
  我娘没回答。
  
  后来我才明白,她说的是风,也不是风。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
  
  腊月里连着下了三天的雪,路上的积雪有半尺厚。
  
  蓨县的泥路彻底不能走了,出门就得踩雪,鞋子不消一刻钟就湿透了。
  
  我只有一双布鞋,湿了以后冻成了硬壳子,穿不了。
  
  我娘拿了块破布,裹在我脚上,外面再套上我爹的旧草鞋。草鞋太大了,走路一甩一甩的,雪灌进去,化成水,冰冰凉的。
  
  那年我冻了脚。
  
  两个小脚趾头,肿得跟蒜瓣似的,紫红色的,又痒又疼。
  
  我娘用热水给我泡脚,泡完了抹一点猪油,猪油是从邻居赵婶家借的,就那么一小点,我娘用手指尖抠着抹,省着用。
  
  脚趾头后来好了,可每年一到冬天就犯,一直到我进了杨素的府上,有了炭火烤,才慢慢地不犯了。
  
  可那种冷,记住了。
  
  刻在骨头里的那种冷。
  
  后来不管我穿多厚的皮袍子,坐在多大的炭火盆旁边,一到冬天,脚趾头还是会隐隐地疼。
  
  那不是脚疼。
  
  是蓨县的冬天还在我身上。
  
  一辈子都在。
  
  隔了一年,我爹送我去读书,那年我八岁。
  
  县城里有一个私塾,开在城隍庙旁边。
  
  先生姓孙,五十多岁,留着一把稀疏的山羊胡,背有点驼。他教书教了三十年,教出来的学生没一个考上功名的。
  
  可他还是教。
  
  每天早上坐在堂前,手里拿着一本翻烂了的论语,摇头晃脑地念。
  
  我爹领着我去拜先生。
  
  带了两条腊肉做拜师礼。
  
  那两条腊肉是我家过年攒下来的,本来要留到开春吃的。
  
  我爹咬了咬牙,拿了。
  
  孙先生看了看我,问:"识字吗?"
  
  我爹替我答:"识几个,在家教过他。"
  
  "教过什么?"
  
  "千字文,背了一半。"
  
  孙先生点了点头,让我背一段。
  
  我张嘴就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一口气背到了龙师火帝,鸟官人皇。
  
  孙先生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错。"他说。然后冲我爹摆了摆手。"留下吧。"
  
  我爹把腊肉放在桌上,冲先生鞠了个躬,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后来我想,他大概想说的是:好好读,别给爹丢人,也可能说的是家中腊肉换的读书机会,别浪费。
  
  可他没说。
  
  他的感情从来都不会表达出来。
  
  私塾里一共十二个学生。
  
  年纪最大的十五,最小的就是我。
  
  我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是一张豁了角的旧桌子,桌面上刻满了前几届学生的涂鸦,一个歪歪扭扭的张字,一匹四条腿一样长的马,还有一个不知道是鬼还是人的脸。
  
  我没有书。
  
  纸也没有多少。
  
  我爹买不起。
  
  孙先生在前面念一句,我跟着念一句,用树枝在地上写字。笔画多的字,地上写不下,我就写在手心里。
  
  写了擦,擦了写。
  
  到后来,手心上的皮都磨粗了。
  
  可我学得快。
  
  是真的很快。
  
  孙先生教一遍的东西,别人要三天才记住,我一天就行。不光记住,还能反过来想,这句话为什么这样说?换一种说法行不行?书上写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孙先生说我脑子活。
  
  "这孩子不一样。"他跟我爹说。"别的孩子读书是硬记,他读书是在想,会想的人,将来了不得。"
  
  我爹听了,回家喝了半壶酒。
  
  他平时不喝酒,嫌费钱。
  
  那天破例了,喝了半壶,脸红红的,对我娘说:"这小子有出息,将来能当大官。"
  
  我娘正在灶台前洗碗。她头也没回,说了一句:"当什么大官,能吃饱饭就行。"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公鸡啄虫子,心里想的是我就要当大官。
  
  不光是当大官。
  
  我要当大到没有人能再叫我蛤蟆头的那种官。
  
  我要当大到住在大宅子里,晚上听不到风在哭的官。
  
  私塾读了六年。
  
  六年里,孙先生教了论语、孟子、左传、尚书。
  
  我全学了。
  
  不光学了,还背了,不光背了,还琢磨了。
  
  每一篇文章,我都要想,这个人为什么说这句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他想让听的人做什么?
  
  孙先生说这叫读书读心。
  
  他说:"德彝,圣人的书,字面上的意思只是皮,字里面的意思才是骨。你能看到骨头,将来就不是一般人。"
  
  我点头,可我心里想的比先生说的还深一层------我不光要看到骨头,我还要学会用这些骨头。
  
  用来做什么?
  
  先活下去。
  
  再站起来。
  
  私塾里有一个学生,叫刘三,县丞的儿子。他比我大四岁,长得壮,拳头大。
  
  他看不起我。因为我穷,因为我瘦,因为我爹就是个看粮仓的小吏,这活,谁来都行。
  
  有一次,他把我的书抢了,那是孙先生借给我的唯一一本孟子。
  
  他举在头顶上,大笑:"蛤蟆头也读书?蛤蟆只配蹲在井底叫。"
  
  其他学生闻言,也都笑了。
  
  我没笑。
  
  也没闹。
  
  我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他比我高一个头。
  
  然后说了一句话。
  
  "刘三哥,你爹上个月在城隍庙给泥像贴金箔,用的是衙门里修缮城墙的银子吧?"
  
  他的脸白了。
  
  书掉在了地上。
  
  我捡起来,拍了拍灰,坐回了自己的位子。
  
  从那以后,刘三再也没碰过我。
  
  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我也没有真的去告发他爹。
  
  我都不知道那件事是不是真的,我只是从我爹跟邻居闲聊时听到过一句半句。
  
  可我用了。
  
  十二岁的时候,我就学会了,话不一定要是真的,但一定要让对方相信你知道真的。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诓人。
  
  好不好?
  
  不好。
  
  可管用。
  
  出事是在一个秋天的夜里,我记得很清楚。
  
  那天下午刚下过一场雨,空气里有股子泥土被浸透以后的腥气。
  
  天黑以后起了风,风里夹着凉意,我娘把窗户关了,点了一盏油灯,在灯下补衣裳。
  
  我在看书。
  
  孙先生借给我的一本左传,纸页发黄,边角卷了起来。我看得很慢,每一个不认识的字都在心里记下来,第二天去问先生。
  
  院子外面的狗突然叫了起来。
  
  不是那种见了生人的叫法,是一声接一声的狂吠,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然后我闻到了烟味。
  
  不是灶里的烟味,是那种呛人的、浓烈的、什么东西在烧的味道。
  
  我娘放下了针线,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然后她的脸变了。
  
  我这辈子再也没见过那种表情,不是惊恐,不是害怕,是一种瞬间被抽空了的茫然。
  
  "走水了……"外面有人喊。"粮仓走水了……"
  
  粮仓。
  
  我爹管的粮仓。
  
  我娘连鞋都没穿就往外跑,我跟在后面跑。
  
  整条街都亮了,粮仓在街西头,离我家有二百多步远,可那火烧得太大了,映红了半边天。
  
  烟柱子直冲上去,在风里歪歪斜斜的。
  
  街上全是人,男人提着水桶往粮仓跑,女人抱着孩子站在门口。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乱成了一锅粥。
  
  我们跑到粮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五座粮仓,三座塌了。
  
  剩下两座还在烧,火从门窗里窜出来,木头烧断了噼啪直响,屋顶上的瓦片被烤得炸裂,碎片乱飞。
  
  热浪扑面而来,站在十步开外都觉得脸在烫。
  
  我爹在里面。
  
  有人说看见他冲进去了,粮仓刚起火的时候,他正好在里面盘点。
  
  别人都跑了,他没跑。
  
  他往里面冲,要抢那些册子,记着粮食出入账的册子。
  
  那是他的命。
  
  那些册子比他的命都重要。
  
  因为册子丢了,他说不清楚,上面会治他的罪。
  
  他当了一辈子的小吏,清清白白,一粒粮食没贪过,册子不在了,谁信?
  
  所以他冲进去了。
  
  他们把他抬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了。
  
  四个人抬的,两个人架着胳膊,两个人托着腿,脸被烟熏黑了,头发烧了一半,青布袍子上全是窟窿,露出里面烫伤的皮肤,红的、白的、一块一块的。
  
  还有他的腰。
  
  横梁砸下来的时候,正砸在他的脊梁上。
  
  腰以下整个是软的,像没了骨头,两条腿耷拉着,脚尖在地上拖。
  
  他还有气。
  
  眼睛是睁着的。
  
  抬回家的时候,我娘没哭,把他放在炕上,去烧了水,拧了帕子给他擦脸,一下一下地擦。
  
  脸上的黑灰擦了,露出底下的烫伤,她看见了,手抖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邻居请了个郎中来。郎中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背骨断了。"他说。"下半身......回不来了。"
  
  我娘问:"人能活吗?"
  
  郎中没接话,诊金都没拿,就走了。
  
  我爹躺了三天。
  
  前两天还能说话。说的都是些碎碎的事。
  
  "那口井明天该淘了"
  
  "鸡窝的门板松了,钉一钉"
  
  "东屋墙根有个耗子洞,拿泥堵上"。
  
  像是在交代后事,可又不像。
  
  像是一个人在用力记住自己活过的那些日子里的每一个细节。
  
  哪怕是一口井,一扇鸡窝门,一个耗子洞。
  
  第三天,他不怎么说话了。
  
  眼睛望着天花板,房梁上有一只蜘蛛在织网,他就盯着那只蜘蛛看。看了一整天。
  
  入夜以后,他忽然抓住了我的手。
  
  力气很大,我没想到他还有那么大的力气。
  
  手指像铁钳子一样箍着我的手腕,指甲掐进了肉里。
  
  "德彝。"
  
  "爹。"
  
  "你得活下去。"
  
  他的声音很轻,轻的就像再也没有下一口气一般。
  
  "不管用什么法子。"
  
  "活下去。"
  
  然后他的手就松了。
  
  松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
  
  眼睛还是睁着的。
  
  望着房梁。
  
  那只蜘蛛还在织网。
  
  我伸手把他的眼睛合上了。
  
  那年,我十四岁。
  
  我爹下葬的那天没下雨。
  
  这在蓨县不多见,秋天嘛,隔三差五就是一场雨,可那天偏偏晴了。
  
  阳光很淡,照在身上不暖也不凉,就那么照着,不痛不痒的。
  
  棺材是最薄的那种杨木板钉的,四块板子,两寸厚,合不严实,有缝。
  
  我娘用布条把缝堵了,又拿米汤糊了一遍。
  
  坟地在城外。
  
  一片荒坡,长满了酸枣树。
  
  来送葬的人不多,隔壁的李大伯一家,斜对门的赵婶,还有两三个在衙门里跟我爹共事过的人。
  
  州官没来。
  
  掌簿的没来。
  
  粮仓走了水,上面的人都忙着推卸责任,谁顾得上一个烧死的小吏?
  
  我帮着挖坑。
  
  土很硬。
  
  入秋以后,土里的水干了,一锄头下去只能刨出拳头大的一块。
  
  我的手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渗出透明的汁,拌上了泥。我接着刨。
  
  坑挖好了,把棺材放进去,再一锄一锄把土填回去。
  
  填完了。
  
  一个小小的土堆。
  
  连块碑都没有。
  
  我娘站在坟前,站了很久。
  
  没烧纸,也没哭,就站着。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前面,她也没伸手去拨。
  
  回去的路上,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谁都没说话。
  
  那条泥路今天是干的,可还是不好走。
  
  干裂的车辙印硬邦邦的,硌脚。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她矮了,不是真的矮了,是背弯了。
  
  前天还不弯的,今天弯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了她的脊背上,把她压弯了。
  
  到家以后,她开始卖东西。
  
  先卖了那只花公鸡, 三文钱。
  
  然后是五只母鸡,十文钱。
  
  然后是柜子、桌子、凳子,能搬动的家什都卖了。
  
  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直到有一天,她把我叫到跟前。
  
  "德彝,你远房三舅在长安做生意。
  
  我托了人带信给他,他说可以把你带去。"
  
  我不说话。
  
  "去了长安,找个大户人家投靠,你识字,会读书,能干活,只要进了门,就有一口饭吃。"
  
  我还是不说话。
  
  "你爹说了什么,你记着吗?"
  
  "记着,让我活下去。"
  
  "那就去,活下去。"
  
  她的声音很平,平的听不出任何语气。
  
  可我看见了她的手。
  
  她的手在发抖。
  
  那双揉面片的手。那双粗糙的、裂了口子的手,攥着衣角,攥得发白。
  
  走的那天是个早晨。
  
  天刚蒙蒙亮,鸡还没叫。
  
  不对,鸡已经卖了,没有鸡叫了,这个小屋子里,可能再也没有鸡叫了。
  
  院子里安静得很,只有井里的水在咕嘟咕嘟地冒。
  
  远房三舅赶了一辆牛车来接我。
  
  他是个胖子,穿一件褐色的短衫,脸上带着生意人的那种笑,不深不浅,不冷不热,看不出好坏。
  
  我娘给我收拾了一个包袱。
  
  一件换洗衣裳,两双布鞋,半块干粮,还有一个小布袋。
  
  里面装着七十三文钱。
  
  那是我爹留下的全部积蓄,加上卖鸡卖家具的钱,再加上我娘卖了自己嫁妆里那把剪子的钱,凑的。
  
  七十三文。
  
  一个人的命就值七十三文。
  
  我把包袱背在身上,包袱很轻,轻得还是孩子的我都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我娘站在门口。
  
  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跟我爹那件一样的布料。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挽了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子别着。
  
  她看着我。
  
  没什么表情。
  
  就那么看着。
  
  "走了。"我说。
  
  她点了一下头。
  
  我转身上了牛车。
  
  三舅吆喝了一声,牛慢腾腾地迈开了步子。
  
  车轱辘碾在泥路上,发出吱吱呀呀的响。
  
  我坐在牛车后面,背对着前方,面朝着来路。
  
  我娘还站在门口。
  
  她没进去。
  
  牛车走得慢,我看着她一点一点地变小。
  
  先是看不清她的脸了。
  
  然后看不清她的衣裳了。
  
  然后她变成了一个影子。
  
  一个灰蒙蒙的、站在门口的影子。
  
  越来越小。
  
  越来越远。
  
  直到变成了一个点。
  
  牛车拐了一个弯,那个点消失了。
  
  我没哭。
  
  不是不想哭。
  
  是不能哭。
  
  我爹说了,活下去,不管用什么法子。
  
  哭不能帮我活下去。
  
  所以我没哭。
  
  我攥着包袱带子,攥得很紧。
  
  手心里全是汗,汗把包袱带子浸湿了,凉凉的,黏黏的。
  
  牛车出了蓨县的城门。
  
  门洞里阴暗潮湿,有一股尿骚味,出了门洞,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我眯了眼。
  
  路边有一棵老槐树,树干歪歪的,枝丫上还挂着几片黄叶子。
  
  树下坐着一个老头在晒太阳,缩在破棉袄里,像只冬眠的老猫。
  
  牛车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浑浊的,看不出什么意思。
  
  我也看了他一眼。
  
  然后牛车过去了。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回过蓨县。
  
  从蓨县到长安,走了二十六天。
  
  三舅是做粮食生意的,说是做生意,其实就是帮人跑车,手下有三辆牛车,拉着粮食往长安送。
  
  我坐在最后一辆车上,屁股下面垫着一袋粟米。
  
  粟米硬邦邦的,硌得屁股疼,可比走路强。
  
  我见过沿路走的人,背着铺盖卷,弓着腰,一步一步地挪。
  
  从天亮走到天黑,累得连嚼干粮的力气都没有。
  
  路上的事,大部分都模糊了。
  
  可有几样记得。
  
  记得过黄河的时候,渡口在一个叫什么津的地方,名字忘了。
  
  河面很宽,水是黄的,浑浊的,像搅了泥的粥。
  
  渡船是平底的,上面能装两辆牛车,船工用一根长篙撑着,船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我觉得随时要翻。
  
  我蹲在船头,看着河水。
  
  黄河的水往东流,不回头,我往西走,也不回头。
  
  记得有一天晚上,我们在一个破庙里过夜。
  
  庙里只剩下半截子墙和一个没了头的泥佛,三舅和车夫们在角落里生了火,烤干粮吃。
  
  我蹲在火堆旁边,手里捧着半块干饼,饼硬得像石头,得在火上烤软了才嚼得动。
  
  那天晚上很冷,风从没了屋顶的庙里灌进来,火苗被吹得歪来歪去。
  
  我缩在粟米袋子后面,把包袱里的换洗衣裳全裹在身上,还是冷,冷得牙打颤。
  
  半夜的时候,我听见了狼叫。
  
  在庙外面。不远。一声接一声的,拖得很长。
  
  呜……呜……
  
  我没害怕,或者说害怕了也没什么用。
  
  害怕了狼就不叫了?
  
  害怕了天就不冷了?
  
  害怕了路就到头了?
  
  我攥着包袱里那个装钱的小布袋,翻了个身,闭上了眼。
  
  第二天天亮,继续走。
  
  还记得一件事。
  
  路过一个镇子的时候,镇口挂着一颗人头。
  
  用铁笼子装着,吊在木杆子上。
  
  已经晒了不知道多少天了,脸都干了,缩成了拳头大小,嘴张着,牙齿龇着,像在笑。
  
  眼窝是两个黑洞,里面被鸟啄空了。
  
  三舅说,这是个强盗。前几天被县令抓了,砍了头,挂在这儿示众。
  
  牛车从人头下面经过。我仰头看了一眼。
  
  风一吹,铁笼子转了半圈,那颗头正好面朝着我。
  
  我跟它对视了一息。
  
  然后牛车过去了。
  
  我没害怕。
  
  但我记住了。
  
  记住了死是什么样子。
  
  记住了在这个世道里,一个人死了,跟路边死了一条狗没什么分别。
  
  我爹说活下去。
  
  不管用什么法子。
  
  我越来越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二十六天的路,我学会了三件事。
  
  第一件:不跟人说自己的来路,三舅教我的。
  
  他说,在外面走,别人问你从哪来,你就说从邻县来。
  
  别说家里出了什么事,别说爹死了娘在家,这些话说出来,不会有人同情你,只会有人算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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