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归途险 (第2/2页)
“是!”士兵领命而去。
海狼从未见范蠡如此失态,小心翼翼问:“大夫,是夫人出事了?”
范蠡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有人不想让西施回到陶邑,更不想让质子安全抵达。”
“是楚国人?”
“不一定。”范蠡睁开眼,眼中寒光闪烁,“也可能是……不希望陶邑与楚国议和的人。”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可能:楚国的司马错一党,齐国的田恒,越国的勾践,甚至……宋国的端木赐。这些人,都有动机破坏议和。
“传令阿哑,”范蠡沉声道,“让他动用所有隐市力量,务必找到西施。同时,严密监视楚军大营,若有异动,立刻来报。”
“是!”
海狼匆匆离去。范蠡独自站在城头,望着北方官道。风起云涌,天色渐暗。
“西施……”他低声唤着妻子的名字,心中涌起从未有过的恐惧。
那个陪伴他走过最黑暗岁月的女子,那个为他生下儿子的妻子,若真有不测……
他不敢想下去。
父亲,您说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
可若连心中最后一点温暖都失去,崩塌之后,还剩下什么?
范蠡握紧城垛,石屑刺入手掌,渗出鲜血。
不,西施不能有事。
哪怕拼尽一切,他也要护她周全。
当日傍晚,猗顿堡书房。
白先生带回消息:“灰衣人的踪迹在五十里外的岔路口消失了。那里有三条路,分别通往陶邑、宋国和齐国。无法判断他们走了哪条。”
范蠡盯着地图,久久不语。三条路,三种可能。
若是去陶邑,为何不光明正大护送?若是去宋国或齐国,又是谁指使?
“阿哑那边有消息吗?”他问。
“阿哑已亲自带人去追查,但需要时间。”白先生顿了顿,“大夫,还有一事。楚国那边传来消息,司马错又上奏了,这次直指将军您,说您……与范蠡有旧,故意拖延战事,图谋不轨。”
范蠡冷笑:“这是要将景阳逼上绝路。若景阳为了自保,必会加紧攻城,以示忠心。”
“那我们……”
“按原计划。”范蠡道,“质子‘护送’队伍明日出发,但途中会有‘意外’。你让隐市的人准备好,务必做得干净。”
“可是夫人那边……”
“西施的事,我来处理。”范蠡站起身,肩伤处传来刺痛,但他面不改色,“你只需办好质子之事。记住,孩子必须‘死’,尸体要真,要能让楚国验尸官验明正身。”
白先生重重点头:“属下明白。”
夜深人静时,范蠡独自坐在院中石凳上,望着满天星斗。他想起多年前,在越国宫中的那个夜晚,西施为他弹琴,月光洒在她身上,美得不似凡人。
“夷光,”他那时唤她的本名,“若有一日,我能给你安稳生活,你可愿随我远走高飞?”
她停下琴声,抬眸看他,眼中波光流转:“范郎去哪里,夷光便去哪里。”
“哪怕颠沛流离?”
“哪怕颠沛流离。”
后来,他们真的颠沛流离了。从越国到齐国,从齐国到陶邑,一路风雨,一路艰险。可她从未抱怨,总是默默陪在他身边,用她的方式支持他。
“西施,”范蠡对着夜空低语,“等我。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星辉洒落,照亮他眼中坚定的光芒。
而在百里之外的一处隐秘庄园内,西施正抱着孩子,坐在灯下。李婆婆已被安置在隔壁房间,灰衣人守在院外,不允许她们随意走动。
门开了,灰衣人首领走进来,手中端着饭菜。
“夫人请用。”
西施抬头看他:“你们到底是谁的人?要将我们带去哪里?”
灰衣人首领沉默片刻,摘下蒙面。那是一张陌生的脸,约莫四十岁,面容刚毅,眼中有种军人的锐利。
“在下受姜禾姑娘所托,护送夫人前往安全之地。”他躬身道,“陶邑如今危如累卵,范大夫自身难保,夫人若回去,恐有不测。姜姑娘已在齐国海滨为夫人备好住所,待局势稳定,再送夫人与范大夫团聚。”
西施心中一紧。姜禾?那个与范蠡有生意往来的齐国女商人?她为何要这样做?
“这是范郎的意思吗?”她问。
“范大夫……尚不知情。”灰衣人首领迟疑道,“姜姑娘是出于好意。夫人,陶邑之战,无论胜负,您和小公子都可能成为众矢之的。楚国要您,越国可能也要您,甚至连齐国……也未必安全。去海滨隐居,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西施抱紧孩子,陷入沉思。她想起离开燕国前,姜禾确实来看过她,说了些“乱世险恶”“早做打算”的话。当时她只当是寻常关心,没想到姜禾竟早有安排。
“我要见范郎。”她坚定道,“若他不允,我哪里也不去。”
“夫人……”
“你不必多说。”西施站起身,“要么送我回陶邑,要么……杀了我。”
灰衣人首领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眼神却无比坚定的女子,心中暗叹。难怪范蠡那样的男人,会为她不顾一切。
“三日后,若陶邑局势未定,在下会送夫人回陶邑。”他终于让步,“但这三日,请夫人留在此处,为了小公子的安全。”
西施与他对视良久,终于点头:“好,三日。”
灰衣人首领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院中月光如水,他望着陶邑方向,眉头紧锁。
“首领,姜姑娘的命令是务必送夫人去海滨……”一名灰衣人低声道。
“我知道。”首领打断他,“但若强行带走,夫人必以死相抗。到时如何向范蠡交代?又如何向姜姑娘交代?”
他顿了顿:“等三日吧。三日后,陶邑生死已定,再做打算。”
夜色深沉,庄园静谧。西施坐在窗边,望着南方星空。
范郎,你一定要平安。
我和孩子,在等你。
而在更遥远的郢都,楚王宫中,一场激烈的争论正在进行。
昭奚恤与司马错当庭对峙,文官武将分成两派,吵得不可开交。楚王坐在御座上,面色阴沉。
“够了!”他猛地一拍案几,殿中顿时安静。
楚王起身,走下御阶,来到地图前。他的手指点在陶邑位置,又划过泗水,落在宋国、齐国、越国。
“你们只盯着陶邑,可曾想过天下大势?”他冷冷道,“越国勾践正在攻齐,齐国田恒两面受敌。宋国孱弱,不足为虑。此时若在陶邑损兵折将,让越国趁机坐大,或是让齐国缓过气来,于楚国有何益处?”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臣:“景阳的议和之策,或许怯战,但务实。得陶邑盐利,可充国库;不损兵马,可防他国。至于西施……”
楚王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一个女子罢了。范蠡既愿以亲子为质,其心已诚。逼急了他,真焚了陶邑,楚国得到的,不过是天下骂名。”
司马错还想争辩,楚王一挥手:“拟旨,准景阳所请。陶邑称臣纳贡,质子入郢。西施之事……暂不追究。”
旨意拟好,加急送出。信使快马加鞭,赶往陶邑。
七日之约,第四日,楚王的决定终于做出。
而这决定,将改变无数人的命运。
夜色中,快马踏碎月光,奔向北方。
陶邑的命运,将在三日之内揭晓。
而西施、范蠡、景阳、以及所有卷入这场漩涡的人,都在等待黎明的到来。
等待那个或生或死、或聚或散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