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归途险 (第1/2页)
七月初十,辰时。
陶邑城外的楚军大营安静得反常。没有晨操的呼喝,没有战马的嘶鸣,只有炊烟袅袅升起,仿佛这不是围城军营,而是寻常驻防。营门处,一队楚军士兵正在与几个陶邑百姓交接——那是出城取水的乡民,按议和期间的约定,每日可出城取水耕作,楚军监督但不侵扰。
景阳站在瞭望台上,看着这难得的平静,心中却无半分轻松。郢都尚无回音,朝中争论的消息却不断传来。司马错一党攻势猛烈,甚至有人弹劾他“通敌”“怯战”。若非昭奚恤等老臣力保,加上楚王还想看看议和结果,恐怕使者已在路上。
“将军。”亲卫登上瞭望台,“陶邑有人求见,说是范蠡派来的。”
“带过来。”
来人是白先生。他今日换了身干净长衫,虽面带疲惫,但举止从容,手中捧着一卷帛书。
“白先生。”景阳微微颔首,“范大夫有何指教?”
“不敢。”白先生躬身呈上帛书,“这是大夫拟的《陶邑称臣约章》草案,请将军过目。大夫言,若楚王应允议和,可按此约施行。”
景阳展开帛书,细细阅读。条款详细,权责分明:陶邑称臣于楚,每年春秋两季纳贡;楚国派监官三人,监察盐场、商埠、税赋;陶邑守军保留两千,由邑君统辖;楚国不得在陶邑驻军,不得干涉内政……
“质子之事如何约定?”景阳问。
“约章附注:范大夫之子范平,送至郢都为质,待其成年,或陶邑连续十年如约纳贡,可归。”白先生答道,“护送队伍已从燕国出发,约五日后可至陶邑。届时将军可派人与大夫的人一同护送质子往郢都。”
景阳沉吟。五日后,正是七日之约的最后一日。范蠡这是将质子之事与议和期限绑在一起,逼楚王尽快决断。
“范大夫倒是算得精准。”景阳合上帛书,“此约我会上呈楚王。但西施之事……”
“西施夫人已非陶邑之人。”白先生神色不变,“大夫言,若楚王执意要人,请将军转告一句话。”
“什么话?”
“大夫当年能助勾践复国,今日也能助他人乱楚。”白先生声音平静,却字字惊心,“陶邑若焚,三万百姓殉葬,楚国得焦土;西施若死,范蠡余生只剩一事——复仇。”
景阳瞳孔微缩。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但偏偏,这威胁极有分量。一个能助弱越灭强吴、能在乱世建起陶邑的人,若真一心复仇,会是何等可怕?
“范大夫这是要与楚国不死不休?”
“大夫只是不想与任何人不死不休。”白先生躬身,“所求不过妻儿平安,百姓安居。若楚王能容,陶邑永为楚臣;若不能容……玉石俱焚而已。”
景阳沉默良久,终于挥挥手:“我明白了。你回去吧。”
白先生离去后,景阳独自站在瞭望台上,望着陶邑城墙。晨光中,那城墙上的焦痕格外刺眼。
“范蠡啊范蠡,”他低声自语,“你到底是忠是奸,是仁是诈?”
无人回答。只有晨风吹过营旗,猎猎作响。
与此同时,燕国通往陶邑的官道上,三辆马车正在一片密林边缘休息。这是出燕境后的第一片山林,树木参天,遮天蔽日。
西施抱着孩子下了马车,李婆婆递来水囊。孩子醒了,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母亲。
“夫人,喝点水吧。”李婆婆轻声道,“您这一路都没怎么吃喝。”
西施接过水囊,抿了一口,目光却望向南方。“还有几日能到陶邑?”
“若是顺利,两日半。”驾车的隐市成员老陈答道,“但前面这段路不太平,听说有山匪出没。咱们得小心些。”
话音未落,林中忽然惊起一群飞鸟!
老陈脸色一变:“不好!有埋伏!快上车!”
然而已来不及。数十个黑衣蒙面人从林中窜出,手持刀剑,将三辆马车团团围住。这些人行动迅捷,步伐沉稳,一看便知不是寻常山匪。
“你们是什么人?!”老陈拔刀挡在西施身前。
黑衣人首领是个独眼汉子,狞笑道:“要命的人!把女人和孩子交出来,饶你们不死!”
西施心中一沉。这些人目标明确,显然是冲着他们母子来的。是楚国人?还是其他势力?
“夫人快走!”老陈大喝,挥刀迎敌。
其余隐市成员也拔刀相抗。但黑衣人人数众多,武功不弱,很快便占了上风。老陈肩头中刀,血流如注,仍死死护住马车。
“带夫人和孩子走!”他对车夫吼道。
车夫咬牙,扬鞭欲冲。但黑衣人早有准备,绊马索突起,马车倾覆!
西施护着孩子滚落在地,李婆婆扑上来用身体护住他们。刀光剑影中,惨叫声不绝于耳。
眼看就要不敌,林中忽然又冲出一队人马!这队人皆着灰衣,蒙面,动作比黑衣人更快,出手更狠,专攻要害。
“是援兵!”老陈精神一振。
灰衣人首领身形矫健,剑法凌厉,几个起落便刺倒三名黑衣人。独眼汉子见势不妙,吹了声口哨,黑衣人开始撤退。
“追!”灰衣人首领下令,却有一人拦在他身前。
“穷寇莫追,保护夫人要紧。”
灰衣人首领顿了顿,点头:“收拾战场,检查伤亡。”
西施在李婆婆搀扶下起身,怀中孩子受了惊吓,哇哇大哭。她强自镇定,看向那灰衣人首领:“多谢义士相救。请问……”
“夫人不必多问。”灰衣人首领打断她,声音低沉,“受人之托,护送夫人前往陶邑。此地不宜久留,请夫人换乘我们的马车,立刻出发。”
“受何人所托?”
“到了陶邑,夫人自然知晓。”
西施看着眼前这些神秘的灰衣人,又看看地上隐市成员的尸体——老陈已气绝身亡,其余人也伤亡大半。她没有选择。
“好。”她抱紧孩子,“我跟你们走。”
灰衣人的马车更加坚固宽敞,行进速度也快了许多。西施坐在车内,透过车帘缝隙观察外面。这些灰衣人纪律严明,行进有序,显然是受过严格训练。
“婆婆,你觉得他们是何人?”西施低声问。
李婆婆摇头:“老身不知。但看他们身手,不像江湖人士,倒像是……军伍出身。”
军伍?西施心中一凛。难道是范蠡安排的?可若是范蠡的人,为何不与隐市成员一同行动?若不是范蠡的人,又会是谁?
她忽然想起,离开燕国前,姜禾曾私下找她,说会派人暗中保护。难道这些灰衣人是姜禾的人?
马车疾驰,将密林远远抛在身后。西施回头望去,那片林子已隐入尘烟。方才的厮杀,仿佛一场噩梦。
“孩子,不怕。”她轻拍着儿子,喃喃自语,“爹爹在等我们,我们很快就到家了。”
陶邑城中,范蠡正与海狼巡视城防修复进度。
经过几日休整,城墙破损处已修补大半,守军也得到休整,士气有所恢复。但每个人都知道,这种平静只是暂时的。七日之约已过三日,楚王的态度仍是未知。
“大夫,若楚王不允议和,我们……”海狼欲言又止。
“那便战。”范蠡平静道,“战至最后一人。”
海狼沉默。他并不怕死,只是想起城中那些百姓,那些妇孺,心中不忍。
“报——”一名士兵匆匆跑来,“隐市急信!”
范蠡接过竹筒,取出帛书,只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大夫?”海狼察觉不对。
范蠡握紧帛书,指节发白。信是隐市在燕国边境的据点发来的,言西施一行在密林遇袭,隐市成员死伤大半,西施母子被一群灰衣人带走,下落不明。
“立刻派人去查!”范蠡声音冰冷,“查那些灰衣人的来历,查西施去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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