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7章 绣坊初试,沪上的六月天, (第2/2页)
“赵娘子,不是我不讲情面。实在是客人要求高,你上一批交来的活计,那针脚——我就不细说了,你自己心里清楚。金陵那位大客商点名说了,以后不用你的活儿。”
被称作赵娘子的女人脸色一变。“周掌柜,你这话就伤人了。我赵美凤在沪上绣行混了十几年,什么客人没伺候过?金陵的客商就比别人金贵不成?”
“金不金贵我说了不算,人家掏银子说了算。”周掌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这事就这么定了。以后有合适的活儿,我再找你。”
赵美凤冷笑一声。“行,周掌柜既然把话说死了,那我也不赖着。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你这个小庙,请得起大佛吗?”
她说完转身就走,路过阿贝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从阿贝脸上扫过,又看了看她手里捧着的绣品,嘴角微微一撇。
“新来的?”
阿贝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赵美凤没再说什么,带着两个绣娘扬长而去。
周掌柜看着门帘落下,叹了口气,扭头看见阿贝站在一旁,摆了摆手。“别往心里去。她在这条街上算一号人物,仗着跟几个大客户关系好,以前在我这儿拿了不少活儿。但这两年她的活儿越来越敷衍,绣线偷工减料,针脚稀稀拉拉,我要是再忍着,砸的是我自己的招牌。”
阿贝点了点头,把屏心递过去。“周掌柜,您帮我看看颜色对不对。”
周掌柜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绣面上,那只雌鸳鸯的颈部羽毛已经绣好了大半。阿贝没有完全按照图纸上的配色来,而是在原本规定的赭红色里掺了一种极细的灰蓝色丝线,绣出来的效果远看是赭红,近看却有层次分明的光泽变化,像是真羽毛在光线下折射出的颜色。
“你这——”周掌柜把绣品凑近了看,又拿远了看,脸上逐渐浮现出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你用的是乱针?”
“也不算乱针。”阿贝解释道,“我只是觉得按照图上的平绣来,鸳鸯的羽毛会显得太死板。我在家的时候看过真的鸳鸯,它们的毛不是一种颜色的,是好多层颜色叠在一起的。所以我就试着在每一针里都带上一点别的色,这样看起来会活一些。”
周掌柜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抬头看着阿贝,那目光里有惊喜,有感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
“你在家的时候,你娘让你绣什么?”
“什么都绣。”阿贝说,“衣裳、帕子、被面,还有镇上大户人家来定做的绣屏。我娘说绣花的人不能只绣花,得什么都绣,才能养得活自己。”
“你娘是个明白人。”周掌柜把屏心还给她,“金陵那个客商三天后来看货。我要你在这幅屏心上,把你那套偏门针法全使出来。不管他识不识货,我周桂英得让他知道,什么东西叫好绣活儿。”
阿贝点了点头,捧着屏心回了杂物房。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前厅。
赵美凤虽然已经走了,但阿贝总觉得那道凌厉的目光还黏在自己身上。她在码头上见过那种眼神——那是黄老虎手底下的人看他们这些渔民时的眼神。
不屑,警惕,还有一丝隐约的敌意。
阿贝关上房门,在绣架前坐下来。
窗外传来街上的嘈杂声响,小贩的叫卖声、黄包车的铃铛声、远处若有若无的评弹唱词声,混成一片沪上独有的喧嚣。这声音和江南水乡的桨声欸乃完全不同,听得人心里发慌。
但她没时间心慌。
阿贝深吸一口气,拿起绣针。
丝线穿过缎面的那一刻,她的心安静了下来。这双手从记事起就握着绣针,不管在哪里,只要手里有针有线,她就不慌。
她得留下来。
她得挣钱。
她得让爹站起来。
油灯的火苗轻轻晃动了一下,投在墙上的影子跟着晃了晃。阿贝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绣着,浑然不觉夜色已深,也不觉得饥饿。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这条街的另一头,一家茶馆的雅座里,赵美凤正和一个男人说话。
那男人穿着一身灰布长衫,面容普通,看起来就像街上随处可见的小职员。但他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毒蛇,冷冰冰的,带着审视和算计。
“赵娘子在锦绣坊见到新来的绣娘了?”
赵美凤端着茶杯,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见着了。一个乡下丫头,穿得跟叫花子似的。不过手艺确实不错,周桂英这回怕是捡到宝了。”
“乡下丫头?”男人微微眯起眼睛,“她叫什么名字?”
“好像叫阿贝。姓什么——莫?”
男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姓莫。”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调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但赵美凤却莫名觉得后背一凉。
“怎么了?杨管事认识那丫头?”
被称为杨管事的男人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然后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赵娘子,有件事需要你帮个忙。”
他的声音很和气,和气得像是在聊天气。但赵美凤在沪上混了这么多年,见惯了笑里藏刀的人,知道越是这种和气的语气,背后藏着的越不是好事。
果然,杨管事接下去说的话,让她手里的茶杯差点脱手。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想拒绝已经来不及了。
窗外的沪上夜色正浓,霓虹灯在法租界的上空明明灭灭。这条看似平静的绣品街底下,一场暗流正在悄悄涌动。
而杂物房里的阿贝对此一无所知。
她刚刚绣完鸳鸯的第一层羽毛,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玉佩,在灯下看了一会儿。
玉佩温润通透,上面刻着半个字。
她不认识那是什么字,爹娘也不认识。他们只说捡到她的时候这块玉佩就挂在脖子上,大约是她亲生父母留下的。
阿贝把玉佩贴在胸口,深吸一口气,又重新拿起了绣针。
窗外,月凉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