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故人 (第2/2页)
　　
　　杰克坐下，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肥肥妹趴在他脚边，但依然竖着耳朵。陈小妹和郭小宁也蜷缩过来。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杰克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因为‘牧羊人’的邀请。”卫斯理不知从哪里拿出两个密封水袋，扔给杰克一个。“也是因为，我和白素很早之前，就预警过今天这样的局面。”
　　
　　杰克接过水袋，清凉的液体滋润了干渴冒火的喉咙。“预警？”
　　
　　“七十年代，我们在南美雨林深处，见过一个类似‘方尖碑’的古代遗物，属于一个消亡的文明。它传递的信息碎片，就包括气候临界点与文明循环。”卫斯理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平常事。“八十年代，在西藏某处秘境，我们接触过保存更完久的‘记录仪’，得到了更详细的资料。我们试图通过一些渠道警告当权者，但……你知道，在经济增长和能源需求面前，这种‘虚无缥缈’的预警，力量有限。”
　　
　　杰克想起了山顶的方尖碑，和那个3.7%的概率。“所以，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知道可能性很大。但确切时间、触发点、剧烈程度……无法精确预测。人类社会的复杂性叠加地球系统的非线性，使得预言具体灾难几乎不可能。”卫斯理喝了一口水，“五年前，我和白素通过特殊渠道，了解到几个大国在秘密建造这种‘文明种子库’。我们选择参与这个项目，不是因为我们相信躲进地底就能拯救所有人，而是因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我们需要一个观察点，一个记录点，一个确保至少有一部分‘真相’和‘教训’能传递下去的基点。同时，也是在最后时刻，尽可能多地保留一些……‘人’的东西。”
　　
　　“牧羊人……就是这里的负责人？林建国让我找他。”
　　
　　“牧羊人是代号。他是这个种子库的首席科学家和行政负责人。也是……我的老朋友。”卫斯理看向杰克，“林建国给你的识别码，就是牧羊人当年留给他的紧急联络凭证。建国他……？”
　　
　　杰克黯然：“他留在北京，说要记录最后时刻。通讯……断了。”
　　
　　卫斯理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没有太多情绪外露，但杰克能感觉到那一瞬间的沉重。“他是个真正的科学家。也是真正的勇士。”
　　
　　这时，轻柔的脚步声传来。杰克抬头，只见从生态区通道走来一位女子。她穿着与这里环境似乎格格不入的、料子柔软的浅灰色中式上衣和长裤，头发在脑后优雅地绾起，几缕银丝非但不显老态，反而增添了几分睿智与从容。她的面容依旧美丽，时间赋予的是醇厚的韵味，那双眼睛清澈明亮，仿佛能映照出人心。
　　
　　白素。
　　
　　她手中拿着一个平板电脑，看到杰克，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绽放出一个温暖而真挚的笑容。“杰克？真是你？刚才监控看到入口有生面孔，还想着是谁能让斯理亲自去接，没想到……”她快步走来，仔细端详杰克苍老疲惫的脸，眼中有关切，有感慨，也有重逢的喜悦。“三十年了啊。宁宁呢？她还好吗？”
　　
　　“她在医疗中心，陪着个救来的孩子。”杰克站起来，面对白素，一时竟有些无措。当年西藏冒险，白素冷静机智的化解危机，宁宁温柔坚韧的照顾伤员，两个女人在极端环境下结下的友谊，虽经岁月冲刷，此刻重逢，依然真切。
　　
　　“孩子？”白素看向卫斯理。
　　
　　“一个幸存的小女孩，高热，和几个伤员一起，在医疗舱。”卫斯理简单说明。
　　
　　白素点头，对杰克温言道：“别担心，这里的医疗设备是顶级的。宁宁和孩子都会没事。”她目光落在三只狗身上，特别是肥肥妹，眼中掠过一丝讶异。“这只田园犬……气场很特别。”
　　
　　“它叫肥肥妹，一路上多亏了它。”杰克摸了摸肥肥妹的头。肥肥妹对白素轻轻摇了摇尾巴，这是它很少对陌生人做出的友好表示。
　　
　　“万物有灵，尤其是在这种天地剧变之时，动物的感知往往比人类迟钝的感官更敏锐。”白素轻声说，随即转向正题，“杰克，你们能到达这里，是莫大的运气，也是毅力。但有些情况，必须让你们立刻知道。”
　　
　　她示意杰克看她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是种子库的结构图，但许多区域标着黄色或红色。“种子库设计容量五百人，目前实有四百八十七人。包括各领域科学家、工程师、医生、教师、艺术家，以及经过严格筛选的、基因多样性尽可能丰富的普通志愿者。资源储备按最低消耗计算，可供五百人维持三十年。生态循环系统能在二十年后达到部分食物自给。”
　　
　　“但是？”杰克听出了转折。
　　
　　“但是，从七天前，也就是气候剧变加速开始，我们陆续监测到多个严重问题。”卫斯理接话，表情凝重，“第一，地质不稳定。种子库虽然建在稳定的古老岩层深处，但外围传感器显示，整个胶东半岛的地壳应力在异常升高，断层活动加剧。我们上方的山体，有发生大规模崩塌的风险。”
　　
　　“第二，能源。我们主要依赖地热和核聚变小型堆。但最近地热井的温度和压力出现异常波动，可能是更深层的地质活动影响。聚变堆运行稳定，但燃料储备有限。”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白素将平板电脑屏幕切换，显示出一系列生物监测数据，许多指标飘红，“外部污染侵入。不是通过空气循环系统（我们有七级过滤），而是通过地下水脉。你们遭遇的那种‘化学污染’，其毒性成分和生物转化特性超出了我们之前的预估。它们正在渗入深层地下水，而我们的一部分水源来自经过处理的深层地下水。虽然目前处理系统还能应对，但污染浓度在持续上升，成分也在变异。更麻烦的是……”
　　
　　她调出另一组数据，是实验鼠的生理监测图。“我们尝试用微量污染水体培养的实验植物和动物，出现了不可预测的变异。生长加速，但形态畸变，攻击性增强。有一种苔藓，甚至表现出……原始的群体智能和扩散欲望。”
　　
　　杰克感到一股寒意爬上脊背。这意味着，即使躲在地下，也可能无法完全隔绝地上那个疯狂演化的世界的侵蚀。
　　
　　“所以，种子库并非绝对安全的避风港。”卫斯理总结道，“它只是一个概率稍高的赌注。我们必须做好最坏准备：可能需要提前启动‘方舟协议’。”
　　
　　“方舟协议？”
　　
　　“当种子库面临无法抵御的内外威胁时，启动最后的逃生方案。”白素解释道，“利用预留的‘勘探通道’，向更深处、或者向预设的、更遥远的备用基地转移。但那个方案风险极高，通道状况不明，备用基地的情况也不确定。而且，能转移的人数和物资……非常有限。”
　　
　　杰克明白了。即使到了这里，生存依然是个未知数，依然要面临残酷的选择。
　　
　　“你们告诉我这些……”杰克看着两位老友。
　　
　　“因为你和你的同伴，是新的变数。”卫斯理直视杰克，“你们带来了地上的第一手信息，带来了那个‘方尖碑’的警告，带来了林建国最后的嘱托。更重要的是，你们在路上救了人，没有放弃人性。在这个封闭的、压力与日俱增的环境里，你们的故事和经历，或许能重新点燃一些人心里的火，避免这里在绝望中从内部腐烂。”
　　
　　白素接口，声音柔和却有力：“杰克，文明的火种，不只是知识和技术，更是人性中互助、勇气、希望和记忆的部分。你们一路背负着这些走来。现在，我们需要你们帮忙，把这份重量，分担给这里的所有人。同时，也需要借助你的气象专业知识和……你们这位特殊伙伴的直觉。”她看向肥肥妹。
　　
　　肥肥妹抬起头，迎着白素的目光，轻轻“呜”了一声。
　　
　　这时，医疗中心方向传来脚步声。宁宁在一个工作人员陪同下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明亮了些。“孩子退烧了，睡着了。林海的腿伤在处理，陈老师在吸氧，情况都稳定了。”她看到卫斯理和白素，先是惊讶，随即化为惊喜：“白姐！卫先生！真的是你们！”
　　
　　白素上前，轻轻拥抱了宁宁。“辛苦了，妹妹。欢迎来到‘诺亚之地’——虽然这条船，也在风浪中。”
　　
　　宁宁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是释然，是辛酸，也是重逢的温暖。
　　
　　卫斯理看了看时间：“先安排你们休息。六个小时后，牧羊人要见你们，还有所有新来的幸存者。届时，我们需要决定一些事情。”他顿了顿，“关于如何分配最后的资源，关于是否启动方舟协议，以及……谁走，谁留。”
　　
　　他的话像一块冰，投入刚刚升起一丝暖意的空气中。
　　
　　杰克握住宁宁的手，感觉她的手冰凉。他看向脚边的肥肥妹，看向两只依偎的贵宾，看向眼前深不可测的老友，看向这明亮却压抑的地下殿堂。
　　
　　原来，跋涉千辛万苦到达的“终点”，不过是另一段更加凶险旅途的。
　　
　　而火种的微光，在这地心深处，能否抵御即将到来的、来自大地和人性深处的寒潮？
　　
　　答案，依然在未定之天。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