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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9章 元日

  第919章 元日 (第2/2页)
  
  谁会在非年节之时。
  
  提前去买一首“元日诗”?
  
  而且,还是这样一首,明显并非应试之作的诗?
  
  这首诗。
  
  太“闲”了。
  
  闲得不像是为了某个场合准备。
  
  更不像是为了应付考核。
  
  它更像是——
  
  随时能写。
  
  随时可用。
  
  许居正的呼吸,微微一滞。
  
  心脏,忽然重重跳了一下。
  
  霍纲也意识到了什么。
  
  他原本放松下来的神情,一点点收敛。
  
  眉心重新拧起。
  
  “等等。”
  
  他低声道。
  
  这两个字。
  
  像是一根线。
  
  把几位重臣的思绪,瞬间拉到了一处。
  
  他们几乎在同一时间。
  
  想到了同一个问题。
  
  ——这诗,真是买的?
  
  若是买的。
  
  那未免也太早了些。
  
  早到不合常理。
  
  更何况。
  
  这首诗的气息,与那几首“代政诗”,并不完全相同。
  
  它更自然。
  
  也更松弛。
  
  不像是刻意为人看的。
  
  倒像是,写给自己看的。
  
  许居正的指节,不自觉地收紧。
  
  酒盏里的酒,轻轻晃了一下。
  
  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心惊的推断。
  
  正在心中,慢慢成形。
  
  若这首诗。
  
  不是买的。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这是即兴。
  
  想到这里。
  
  许居正只觉得,后背隐隐发凉。
  
  他不是没见过才子。
  
  更不是没见过帝王写诗。
  
  可即兴写出这样一首《元日》……
  
  那已经不是“略懂格律”了。
  
  那是,真正的功底。
  
  霍纲的脸色,也一点点沉了下来。
  
  不是难看。
  
  而是震动。
  
  “若真是即兴。”
  
  他几乎是用气音说道。
  
  “那陛下……”
  
  后面的话。
  
  他没有说完。
  
  可在场的几位。
  
  全都明白。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当初那几首诗。
  
  未必是买的。
  
  甚至,很可能……一首都不是。
  
  这个念头一旦冒头。
  
  便再也收不回去。
  
  几位大臣,彼此看了一眼。
  
  眼神之中,不再只是庆幸。
  
  而是夹杂了一种,重新审视的凝重。
  
  他们忽然意识到。
  
  自己或许,一直低估了这位年轻的天子。
  
  不是低估一点。
  
  而是,从一开始,就看错了方向。
  
  殿中的灯火,依旧明亮。
  
  酒香,也依旧温和。
  
  可在许居正的感受里。
  
  这一刻的沐恩殿。
  
  忽然变得深不可测。
  
  他再次看向萧宁。
  
  那位大尧天子,正神情从容地坐在那里。
  
  仿佛方才那首诗,不过是随口一吟。
  
  没有得意。
  
  没有自矜。
  
  甚至,连半点波澜都没有。
  
  这一份镇定。
  
  让许居正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今夜。
  
  真正被压住的。
  
  恐怕不只是拓跋燕回。
  
  而是他们所有人。
  
  一首元日过后。
  
  拓跋燕回率先起身。
  
  她将衣袖理顺,神情郑重,向着萧宁所在的方向,缓缓拱手一礼。
  
  这一礼。
  
  行得不快,却极稳。
  
  不是礼数上的周全,而是发自内心的认可。
  
  “陛下此诗。”
  
  她开口时,语气已然不同于先前的从容试探。
  
  多了一分坦然,也多了一分敬意。
  
  “意在新岁,却不止于新岁。”
  
  她微微抬眸。
  
  目光清亮而直。
  
  “既写万象更新。”
  
  “也写人心自持。”
  
  “此等气度。”
  
  “燕回,自愧不如。”
  
  殿中随之起了一阵低低的附和声。
  
  并不喧哗。
  
  却足够真切。
  
  萧宁抬手。
  
  轻轻一摆。
  
  笑意温和,却并未接话。
  
  他只是举杯。
  
  与众人遥遥一碰。
  
  仿佛这一切,本就不值多言。
  
  酒再添。
  
  歌复起。
  
  先前暗流涌动的锋芒,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收起。
  
  杯盏交错。
  
  笑语渐多。
  
  文事与政事,都被酒意慢慢推远。
  
  直到夜色渐深。
  
  灯火微垂。
  
  这一场宴席,才在看似随意,却分外圆满的气氛中,缓缓散去。
  
  拓跋燕回等人,随侍引路。
  
  一路无言。
  
  只听得靴履踏在青石上的声响,清晰而有节奏。
  
  夜风拂过。
  
  酒意渐退。
  
  方才殿中的情景,却反而愈发清晰。
  
  回到住处。
  
  门扉合上。
  
  外头的喧闹,被彻底隔绝。
  
  屋内只点了一盏灯。
  
  光影昏黄。
  
  映得几人的神色,皆显出几分沉思。
  
  拓跋燕回没有立刻坐下。
  
  她在案前停了片刻。
  
  像是在整理思绪。
  
  随后。
  
  她转过身。
  
  目光在也切那、瓦日勒、达姆哈三人身上一一扫过。
  
  “你们觉得。”
  
  她开口。
  
  声音不高,却极清楚。
  
  “萧宁此人。”
  
  “如何?”
  
  这一句话落下。
  
  屋中短暂地静了一瞬。
  
  不是无话可说。
  
  而是,话太多了。
  
  也切那最先呼出一口气。
  
  他向前一步。
  
  神情复杂,却并无犹豫。
  
  “若只论今夜。”
  
  他说得很慢。
  
  “臣只觉——”
  
  “传言,误人。”
  
  这四个字。
  
  说得极重。
  
  瓦日勒闻言。
  
  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随即点头。
  
  “何止是误人。”
  
  他摇了摇头。
  
  “简直是害人。”
  
  达姆哈坐在一旁。
  
  双手交叠在膝上。
  
  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插话。
  
  “在来之前。”
  
  他挠了挠头。
  
  “我是真信了。”
  
  “信他是个纨绔。”
  
  “信他靠着运气坐上皇位。”
  
  “甚至还觉得——”
  
  他说到这里。
  
  停了一下。
  
  脸上露出几分自嘲。
  
  “觉得咱们这趟,会占不少便宜。”
  
  也切那轻轻一哂。
  
  没有反驳。
  
  “可现在再看。”
  
  他抬眼。
  
  目光沉稳。
  
  “儒学。”
  
  “格律。”
  
  “识人。”
  
  “控局。”
  
  “无一不是顶尖。”
  
  他说到最后。
  
  语气反而平静下来。
  
  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无法否认的事实。
  
  瓦日勒接过话头。
  
  “还有从商之道。”
  
  “达姆哈与他交谈时。”
  
  “那几处判断。”
  
  “放在任何一国的市舶司。”
  
  “都足以当作圭臬。”
  
  达姆哈连连点头。
  
  这一次。
  
  神情里再无半分夸张。
  
  “对。”
  
  “我原以为,他只是听过些皮毛。”
  
  “可后来才发现——”
  
  “他是看透了。”
  
  这一句。
  
  说得极笃定。
  
  拓跋燕回听着。
  
  一直没有插话。
  
  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灯火在她眼底轻轻晃动。
  
  像是映着某种,正在逐渐成形的判断。
  
  也切那顿了顿。
  
  继续说道。
  
  “更可怕的是。”
  
  “他并不显露。”
  
  “无论是作诗。”
  
  “还是应对朝臣。”
  
  “甚至是面对我们。”
  
  “他都刻意留了余地。”
  
  这句话。
  
  让瓦日勒和达姆哈,同时沉默了一下。
  
  “是。”
  
  瓦日勒低声道。
  
  “今夜那首《元日》。”
  
  “若非燕回殿下逼了一步。”
  
  “恐怕,他根本不会写。”
  
  达姆哈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那岂不是说。”
  
  “他若不想。”
  
  “没人能真正摸清他的底?”
  
  屋中再度安静。
  
  这一次。
  
  静得更深。
  
  拓跋燕回缓缓走到案前。
  
  终于坐下。
  
  指尖轻轻点在桌面。
  
  “还有一事。”
  
  她忽然说道。
  
  三人同时抬头。
  
  目光聚拢。
  
  “战事。”
  
  她语气平静。
  
  却字字分明。
  
  “你们别忘了。”
  
  “他不是只会写诗。”
  
  “北境一战。”
  
  “空城之局。”
  
  “以弱制强。”
  
  “力缆狂澜。”
  
  她说得不急。
  
  却像是在,一点点加重砝码。
  
  “那不是运气。”
  
  “也不是侥幸。”
  
  也切那缓缓吐出一口气。
  
  “是统帅之才。”
  
  瓦日勒接道。
  
  “而且,是那种——”
  
  “敢把国运压上去的胆魄。”
  
  达姆哈靠在椅背上。
  
  半晌无言。
  
  最后,只憋出一句。
  
  “怪不得。”
  
  “怪不得大尧,能走到今天。”
  
  拓跋燕回抬眸。
  
  眼神深远。
  
  “所以。”
  
  她轻声道。
  
  “你们现在。”
  
  “还觉得。”
  
  “大尧的昌南王。”
  
  “是个纨绔吗?”
  
  屋中。
  
  没有人回答。
  
  因为答案。
  
  早已不言自明。
  
  也切那忽然笑了。
  
  笑意中,带着几分叹服。
  
  “若这都算纨绔。”
  
  “那世间。”
  
  “怕是再无真才。”
  
  瓦日勒摇头。
  
  语气复杂。
  
  “传言这东西。”
  
  “真是可怕。”
  
  “它能把一个人。”
  
  “说成废物。”
  
  “也能让我们。”
  
  “差点看走了眼。”
  
  达姆哈重重点头。
  
  “幸好。”
  
  “是今夜见了。”
  
  “不然。”
  
  “真要按传言来判断。”
  
  “我们,怕是连怎么输的,都不知道。”
  
  灯火轻轻一跳。
  
  屋内的影子,随之一晃。
  
  拓跋燕回端起茶盏。
  
  轻抿一口。
  
  目光却已不在眼前。
  
  她知道。
  
  今夜之后。
  
  无论是大疆。
  
  还是他们自己。
  
  都必须,重新审视这位——
  
  被称作“大尧天子”的男人了。
  
  屋内灯火静静燃着,映得窗纸一片暖色。
  
  夜已深沉,风声掠过檐角,却被厚重的宫墙挡在外头。
  
  拓跋燕回端坐案前,神情平静,却在片刻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叹息并不重,却像是终于卸下了心中某种积压已久的重量。
  
  她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停了一瞬,随后抬眼,看向席间的三人。
  
  目光不锋利,却极为认真。
  
  “既然诸位。”
  
  “对萧宁此人,能有这般评价。”
  
  她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楚。
  
  “想来,也该明白。”
  
  “我为何,会选择向大尧朝贡。”
  
  “又为何,会向大尧称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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