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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9章 元日

  第919章 元日 (第1/2页)
  
  拓跋燕回最先移开了视线。
  
  并非退却,而是收敛。
  
  她端起酒盏,借着低头的动作,将殿中所有的目光暂时隔绝在自己之外。
  
  这一次开口相邀,并不是临时起意。
  
  更不是酒兴上头后的随口一言。
  
  早在踏入大尧之前,她心中,便已有一个挥之不去的念头。
  
  那是一首诗。
  
  一首她在很早以前看到过的诗。
  
  当时,那首诗并未署名。
  
  只是在士林之间悄然流传。
  
  词句并不锋芒毕露,却自有一股极为独特的气息。
  
  格律严谨,却不拘泥。
  
  意象平实,却暗藏锋线。
  
  最重要的是,那种若隐若现的疏离感,与克制之下的笃定。
  
  太像了。
  
  像极了夜面郎君。
  
  夜诗学中,曾有不止一人分析过那首诗。
  
  有人从用典入手,有人拆解平仄,还有人反复揣摩落笔节奏。
  
  最终得出的结论却出奇一致——
  
  此人,必然身居高位。
  
  而且,早已习惯在权力与人心之间行走。
  
  正因如此。
  
  当她第一次真正见到萧宁时,心中才会生出那一丝几乎荒谬的联想。
  
  那种气度。
  
  那种看似随意,却始终掌控全局的从容。
  
  与诗中所显露出的精神气象,隐约重合。
  
  于是。
  
  她才会在今日,在这看似随性的下酒令之中,将话题引到萧宁身上。
  
  不是试探。
  
  更不是逼迫。
  
  而是一种近乎确认的期待。
  
  她抬起头时。
  
  萧宁已经将酒饮尽。
  
  酒盏落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却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
  
  但拓跋燕回注意到的,却是他的神情。
  
  没有迟疑。
  
  也没有慌乱。
  
  那是一种极为自然的状态。
  
  仿佛作诗这件事,本就不值得太多准备。
  
  萧宁轻轻晃了晃酒盏。
  
  像是在感受酒意。
  
  又像是在为思绪寻一个合适的落点。
  
  “既然马上就是新年了。”
  
  他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却稳稳落下。
  
  “此番,我便以新年为引。”
  
  “作诗一首吧。”
  
  话音落下。
  
  殿中依旧安静。
  
  没有掌声。
  
  没有议论。
  
  所有人都在无声地等待。
  
  萧宁没有再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之中。
  
  仿佛越过了灯火与殿宇。
  
  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他抬手。
  
  再为自己斟了一杯酒。
  
  酒液倾入杯中。
  
  声音极轻。
  
  却让人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这一杯。
  
  他没有立刻饮下。
  
  而是轻轻嗅了一下酒香。
  
  像是在确认某种熟悉的节奏。
  
  随后。
  
  酒入喉。
  
  萧宁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神情已然沉静下来。
  
  那一刻。
  
  拓跋燕回忽然意识到。
  
  他不是在即兴。
  
  而是在回望。
  
  回望一段时间。
  
  回望一段,属于他的岁月。
  
  萧宁缓缓开口。
  
  语速不快。
  
  却字字清晰。
  
  “爆竹声中一岁除,
  
  春风送暖入屠苏。”
  
  诗句出口。
  
  并不华丽。
  
  却极稳。
  
  像是落笔极深。
  
  早已反复推敲。
  
  他并未停顿。
  
  酒盏仍在手中。
  
  语声继续。
  
  “千门万户曈曈日,
  
  总把新桃换旧符。”
  
  最后一个字落下。
  
  萧宁终于将酒盏放下。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
  
  更没有解释。
  
  只是那般自然地站在那里。
  
  仿佛这首诗,本就该在此刻出现。
  
  殿中的灯火轻轻晃动。
  
  映在他眉眼之间。
  
  拓跋燕回看着这一幕。
  
  心中那根早已绷紧的线,终于被轻轻拨动。
  
  这首《元日》。
  
  写得太正了。
  
  正得,没有半点取巧。
  
  却也正因为如此,才显得格外不同。
  
  不是取悦。
  
  不是炫技。
  
  而是一种站在时间节点之上,对人间更替的笃定陈述。
  
  萧宁站在那里。
  
  酒意未散。
  
  神情依旧云淡风轻。
  
  仿佛他方才所做的。
  
  不过是在新年前夜,随手写下了一段本就存在于世间的文字。
  
  而这一刻。
  
  拓跋燕回心中的那个猜测,已然不再只是猜测。
  
  大疆的使团这边,也切那最先怔住。
  
  并非失态,而是那种思绪被猛然打断后的空白。
  
  他端着酒盏,停在半空,许久未动。
  
  诗句还在耳边回荡。
  
  并不繁复,却像一条笔直的线,直接贯入心中。
  
  他下意识地,在脑海中开始拆解。
  
  先是格律。
  
  平仄分明,却不显斧凿。
  
  每一字,仿佛天生就该落在那个位置。
  
  再是意象。
  
  爆竹、春风、屠苏、新桃、旧符。
  
  全是寻常年节之物,却被安排得极有层次。
  
  最后,是气象。
  
  这一点,才真正让也切那心头一震。
  
  那不是文士自娱的喜庆,而是一种俯瞰岁月更迭的从容。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首诗,不是在写新年。
  
  而是在写“更替”。
  
  写旧去新来。
  
  写秩序轮转。
  
  写一种站在时间门槛上的平静确认。
  
  也切那缓缓放下酒盏。
  
  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瓦日勒的反应,慢了半拍。
  
  他并不擅长格律,也不精通诗学。
  
  可正因如此,感受反而更加直接。
  
  他只觉得顺。
  
  极顺。
  
  诗句入口,没有半点拗口。
  
  画面展开,自然而然。
  
  像是亲眼看见了新年清晨,曈曈日光洒满千门万户。
  
  他下意识地,在心中将这首诗,与方才拓跋燕回所作之诗放在一起。
  
  这一比。
  
  心头便是一沉。
  
  不是说拓跋燕回的诗不好。
  
  恰恰相反,那已是极高水准。
  
  可与这一首相比,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一种“稳”。
  
  少了一种,坐看风云变换的底气。
  
  瓦日勒忍不住看向萧宁。
  
  眼神之中,已然多了几分复杂。
  
  那不是商人看待帝王的敬畏,而是一个旁观者,对真正高手的本能认可。
  
  达姆哈的反应,则更为直白。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嘶”了一声。
  
  随即,又赶紧收敛。
  
  他并不懂诗。
  
  却懂“好不好”。
  
  这首诗一出来。
  
  他便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刚才那几首,不过是助兴。
  
  真正定调的,是这一首。
  
  而且,是压轴。
  
  他忍不住在心中嘀咕。
  
  这叫略懂?
  
  若这都算略懂。
  
  那他们方才那些,又算什么?
  
  拓跋燕回此时,反而最为安静。
  
  她没有立刻去比。
  
  而是闭了闭眼。
  
  夜诗学中,曾无数次拆解夜面郎君的作品。
  
  她太熟悉那种感觉了。
  
  那种,不以奇取胜,却步步站在中轴上的从容。
  
  这首《元日》。
  
  就是那种味道。
  
  不炫技。
  
  不求险。
  
  却在最正的位置,写出了最难的东西。
  
  她心中那点原本模糊的怀疑,在这一刻,几乎已经有了答案。
  
  只是,她没有说。
  
  只是静静地,又为自己斟了一杯酒。
  
  也切那终于回过神来。
  
  他忍不住轻轻呼出一口气。
  
  像是把胸口压着的那股震动吐了出去。
  
  “陛下……”
  
  他开口时,声音竟比方才低了几分。
  
  话到嘴边,却又停住。
  
  他忽然发现。
  
  自己竟不知该如何评价。
  
  夸得太重,显得轻浮;夸得太轻,又实在说不过去。
  
  瓦日勒低声笑了一下。
  
  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敷衍。
  
  只有一种被真正震住后的感慨。
  
  “大尧天子。”
  
  他轻声道。
  
  “当真是……让人看不懂。”
  
  达姆哈在一旁连连点头。
  
  点得极重。
  
  仿佛要把心里的震撼,一并点出来。
  
  他们几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件事。
  
  关于萧宁的传闻。
  
  关于“纨绔”“不学无术”的那些说法。
  
  此刻再回想。
  
  只觉得荒谬。
  
  若这是纨绔。
  
  那天下文士,又算什么?
  
  若这是略懂。
  
  那所谓大家,又该如何自处?
  
  也切那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
  
  既有敬佩。
  
  也有隐隐的庆幸。
  
  庆幸自己今日,是以诗会友。
  
  而不是,以学问为敌。
  
  瓦日勒则在心中暗暗叹息。
  
  他终于明白。
  
  为何这个年轻的天子,能在短短时间内,稳稳坐住那个位置。
  
  不是运气。
  
  也不是侥幸。
  
  而是这种,看似随意,却无一处不在掌控之中的底蕴。
  
  达姆哈抬头,看向殿顶的灯火。
  
  只觉得这大尧皇城,今夜似乎比往日更亮了几分。
  
  不是因为灯。
  
  而是因为这个人。
  
  大尧这边。
  
  许居正最先松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憋了太久。
  
  从拓跋燕回请萧宁作诗开始,他的心,就一直悬着。
  
  不是不信陛下。
  
  而是太清楚场合。
  
  这是下酒令,却也是较量。
  
  若是在这等文事上,被大疆压过一头。
  
  输的,就不只是诗。
  
  而是脸面,是气势,是大尧的场子。
  
  如今诗声落定。
  
  《元日》二字,已然稳稳立住。
  
  不仅没有落下风,反而隐隐压了拓跋燕回一线。
  
  许居正端起酒盏。
  
  喝了一口。
  
  这才发现,酒竟比方才顺了许多。
  
  霍纲坐在一旁。
  
  眉头原本紧锁,此刻也终于舒展开来。
  
  他低声道:“至少……稳住了。”
  
  这一句。
  
  说得极轻。
  
  却让周围几位大臣,都下意识点了点头。
  
  是稳住了。
  
  而且稳得极漂亮。
  
  从格律,到气象。
  
  从立意,到收束。
  
  无一处失分。
  
  即便不谈高下。
  
  单论“输不输”。
  
  大尧这一局,已经不可能输了。
  
  殿中几位老臣,彼此对视了一眼。
  
  眼神之中,多是如释重负。
  
  还有几分,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可这口气,尚未彻底放下。
  
  许居正的神情,忽然又慢慢变了。
  
  他握着酒盏。
  
  指腹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浮了上来。
  
  不对。
  
  这个念头一出现。
  
  便再也压不下去。
  
  他缓缓抬眼。
  
  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萧宁身上。
  
  方才那首诗。
  
  是《元日》。
  
  写的是新年。
  
  写的是岁首。
  
  写的是爆竹声中,一元复始。
  
  可问题在于——
  
  代政三月的考核。
  
  根本不是新年。
  
  当初那几首,被他们私下认定为“买来”的诗。
  
  题目、立意、场合。
  
  都是对得上的。
  
  可这一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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