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六章 打援 (第2/2页)
缓坡两侧光秃秃的树林和低洼地带,突地响起一阵号角声。
宗族联军的冲势猛地一滞。
许多冲在前面的乡勇茫然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两侧的树林。
下一瞬。
连大地都彷佛抖了起来。
风雪之中,密密麻麻的黑影,从两侧树林洼地猛地跃出。
“杀!!!”
陈平伏在马背上,双眼赤红如血,整个人看上去都有些疯癫的味道了。
除夕夜被吊在辕门上抽的那顿鞭子,让他在全军面前丢尽了脸面。
将养了好几日,才勉强缓过来,如今背上都还隐隐作痛,这份积压了多日的屈辱、憋闷、狂躁。
在堵到这些宗族联军的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他心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杀!
杀光这些害他被抽了一顿鞭子的乡勇!杀到这荆南大地再无人敢喘大气!杀到这天下人,再也不敢小觑他陈平半分!
陈平身为先锋,本就极擅长带骑兵,此刻眼睛一扫,立刻就发现了敌军阵型的薄弱位置,马刀一指,从洼地扑出的骑兵立刻分为两股洪流,狠狠地捅进了宗族联军那最为脆弱的中段!
没有多少步卒可以阻挡骑兵在开阔地带已经完成加速的冲锋。
更何况,是一群连铠甲都没有的乡勇!
“砰!砰!砰!”
随着双方军阵接触,撞击声密集响起,伴随着无数凄厉的惨叫。
那些试图用竹枪阻挡的汉子连像样的阻拦都做不到,便已经腾飞到了半空,狂喷鲜血。
拔出的马刀在风雪中反射出一片寒光。
一丛丛头颅冲天而起,温热的鲜血瞬间将雪地染成了一片暗红。
只一个照面。
那长达数里的散乱队列,就被北军骑兵硬生生地切断成了数截,首尾不能相顾!
而后,便是从树林中涌出的无数北军步卒了!
“有埋伏!北军设伏了!”
惊恐的尖叫声,终于在人群中炸开。
位于中段的那些宗老们,此刻早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试图敲响铜锣,指挥前面的青壮回援。
可是。
紧随骑兵冲阵的步卒已经杀到了近前,手起刀落,一刀劈碎了那面象征着指挥的铜锣,顺势斩落了那宗老的手臂。
紧接着。
那辆载着几名大宗老的牛车,被受惊的牛拉着乱跑,然后被几匹战马直接撞翻。
木屑纷飞中,平日里高高在上、说一不二的宗老们,惨叫着滚落在泥水里,还没等他们爬起来,就被无数混乱踩踏的马蹄和人脚,踩成了一滩烂泥。
本就潦草的指挥系统,彻底崩溃!
那些依靠宗族血缘维系的所谓血勇,在面对正规军这种纯粹的暴戾碾压面前,就像是烈日下的残雪,消融得一干二净。
恐慌立刻在这数万人中蔓延。
“啊!宗老死了!”
“败了,跑啊!”
前方的青壮不敢再向前冲,后方的妇女老弱发疯般地往回跑。
数万人挤在这片缓坡上,互相推搡,互相践踏。
无数人没有死在北军的刀下,而是被自己人活生生地踩死在泥泞里。
而陈平,则带着骑兵,在这片混乱中来回穿插,肆意切割,哪里还能撑住步卒的前压,他就往哪里梳理,那眼中的杀意越来越浓,竟连半分都没有消散。
他甚至将目光投向了那些放下农具,原地蹲下哭泣着求饶的乡勇。
只觉得这些大好头颅,怎能让他们跑脱?
......
远处。
北军大营,中军高台。
陆沉冷漠地听取着战报,目光并没有投向那已经变成单方面屠戮的战场方向。
他依然看着长沙的城墙。
后方战事,不太可能有超出他预料的结果...因为他选择的截杀点,简直妙到了毫巅。
五里。
这个距离,在风雪的掩护下,足以让长沙城墙上的守军,只能听到喊杀声,看到漫山遍野的人影,却根本看不清战场上到底是谁在杀谁。
同时。
这也是一片完全没有地形劣势的开阔缓坡。
那些躲在丘陵里、依托地形极为难缠的宗族武装,一旦脱离了他们熟悉的地方,为了救援长沙而暴露在这片开阔地上。
在北军的骑兵和步卒推进前,根本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更何况,夜间调兵出后营,更是毫无痕迹,城内的守将怕是怎么都想不到,他越是因自己大兴土木修大营而恐慌,就越容易走进自己设下的陷阱里!
以长沙城为诱饵,静静地等待着这些外围的隐患自己跳出龟壳。
一战,便可将长沙外围所有的反抗力量,彻底抹平!
兵法云,围点打援。
而陆沉,可不仅仅只是想吃掉援兵那么简单。
......
长沙城头。
刘展和长沙太守,正顶着风雪,站在城楼上,焦急地眺望着南方。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震天喊杀声,让城墙上的所有守军都精神一振。
透过风雪,他们能模糊地看到。
在城外的开阔地带,北军大营的南面,漫山遍野全都是攒动的人潮,已经起了厮杀。
“太好了!”
刘展猛地一拍城墙,脸上生出得意之色,折扇在手中挥舞起来。
“太守大人您看!援兵已至!”
“如此浩大的声势,外围宗族必定是倾巢而出!”
“敌军现在必定是阵脚大乱,主力尽出,全都被牵制在后方与乡勇苦战了!”
刘展越说越激动,折扇摇得飞起。
太守虽然不懂兵法,但看着远处那遮天蔽日的人潮和隐约传来的惨烈喊杀声,也觉得刘展说得有理。
他本就是个庸庸碌碌的文官,长沙以地方宗族为主,官府权柄有限,再加上有程济这个老将主持地方防务,他被压了许多年,一直就没什么主见,此刻居然主动对一个后辈询问起来:
“那...刘公子,咱们现在该当如何?”
刘展大笑道:“大人,此时不击,更待何时?!”
“敌军大营必然空虚!这陆沉,今日必死无葬身之地!”
他深吸了一口气,刚要下令出城。
然而。
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风雪稍稍停歇了片刻。
城外的战况,终于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刘展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了。
不对劲!
他发现,远处那漫山遍野的人潮,并不是在包围北军的大营,而是在...崩溃!在四处逃窜!
而在那溃逃的人潮后方,是打着北军旗号,正在肆意追杀、如砍瓜切菜般的骑兵步卒!
最让刘展感到心底发寒的是。
距离城墙最近的那座北军大营,从始至终,岿然不动!
似乎丝毫不在意后方已经起了战事,只冷冷地注视着长沙城。
“围点...打援。”
刘展咬紧牙关,恨声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四个字。
他熟读兵书,怎么可能看不出眼前的局势?
他终于意识到,陆沉到底打算做什么!
那个人根本不是不敢攻城!也从来没有把那些悍勇的外围宗族放在眼里!
他只是不想花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时间,去那丘陵深山里,一点一点地去拔除那些烦人的土围子坞堡。
所以。
他选择了这种最有效率的方式。
围而不攻!大兴土木!
把长沙这座重镇变成一个诱饵,钓出所有隐在暗处、试图反抗的宗族力量。
诱使他们放弃复杂的地形优势,主动集结,走出山林,来到这片平原上。
然后。
一网打尽!毕其功于一役!
好狠的算计!好大的胃口!
刘展的脸色变得煞白起来,前几日在大堂上的那番侃侃而谈,那番自以为看穿了陆沉的分析,此刻就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自己的脸上。
“刘世侄,怎么了?咱们何时出兵啊?”太守在一旁催促着。
刘展没有回答,脸色变幻不定,一阵青一阵白。
他不敢承认自己的判断全错。
怎么会是自己错了!
如果真的如自己所想这般...援兵会被屠杀殆尽,城内士气将彻底崩溃,那他刘展,岂不是要背上导致长沙覆灭的千古骂名?!
他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他是管乐之才,他怎么可能会输给一个区区反贼?!
一定还有办法!
刘展死死地盯着战场,脑中飞速运转,疯狂地寻找着哪怕一丝一毫的胜机。
突然。
一个有些荒谬,却又在眼下显得无比诱人的念头,冒了出来。
“既然...”
“既然敌军出动了那么多精锐,在外围屠杀宗族援兵。”
“那北军的大营,现在必然是空虚的!”
“兵法有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敌军不过两万不到的兵力,要杀溃数万宗族联军,定然是主力尽出!城外大营现在就是个空壳子!他摆出防守的架势,凛然不动,就是赌我看到战场情况,不敢出城攻他的大营!”
“这是上天赐予我的机会!这是我刘展扬名立万的绝佳时机!”
想到这里,刘展猛地转身,对着太守大声说道:
“太守大人!”
“敌军主力尽出,此刻全在五里外与我方援军绞杀!”
“城外大营,如今形同虚设!”
“传令全军,即刻打开南门!”
刘展扔掉折扇,拔出腰间装饰用的长剑,高高举起,声嘶力竭地吼道:
“随我出城,直捣贼军大营!端了陆沉的中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