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六章 打援 (第1/2页)
新年,就这么在长沙城外的风雪中,悄然翻过了篇。
可是,兵临长沙城下的北军,却依然没有半分要攻城的意思。
他们还在修大营。
是的,这支堪称当今荆襄最锋利的虎狼之师,放着眼前的长沙城就是不打,反而让士卒和辅兵在城外热火朝天地干起了土木营建的活计。
陆沉将营盘定在了一个极刁钻的位置。
大营背靠丘陵余脉,左翼紧贴着一条尚未完全冰封的河流,右翼则是一片视野极佳的缓坡。
这种地形,让长沙城内的守军根本无法从两侧进行大规模的迂回包抄。
要想打大营?只能打正面!
但就是在正前方。
“干活!都没吃饭吗?!”
“壕沟再挖深半尺!底下的竹签都给老子削尖了,用粪水泡过再插进去!谁要是敢偷工减料,老子现在就把他踹下去!”
督工的北军校尉在泥泞中来回巡视,手中马鞭不时挥舞,厉声喝骂,宽三丈、深两丈的壕沟逐渐成型,光看上一眼就足够想要强攻大营的人绝望了。
而越过壕沟,是两道由原木削尖交错捆绑而成的鹿角,紧接着,又是整整三道足以阻挡任何骑兵和步卒冲锋的重型拒马!
沿着大营的外围,每隔一百步,便平地拔起一座足以以上打下的木制塔楼,日夜有士卒手持信号旗来回巡视。
从高空俯瞰。
这座庞大的军营,被严丝合缝地分为了内、中、外三个环形阵列。
中军大帐与帅旗,稳坐最安全的内环;
精锐的重甲步卒与陌刀队,驻守中环,随时可以支援任何被突破的缺口;
而弓弩营,甚至还有少部分随军火器,都被严密地部署在了外环的防御工事之后。
森严、寂静、固若金汤。
这哪里是来攻城的?
建城还差不多。
陆沉好像在用这种很是笨拙,却也最让人绝望的方式,告诉了长沙城内的所有人--
我不走,也不攻。
来吧,咱们就耗着。
......
长沙城外五十里,连绵的丘陵深处。
某处隐秘的山谷中,陈氏宗族祠堂内,火光通明。
须发皆白、满脸沟壑的陈氏大宗老,手中正捧着一块染血的白绢。
“北军妖孽,食人饮血,此番南下,实为灭种!”
“其军所过之处,毁人祖宗祠堂,刨人先人祖坟,更是要将那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族田,分给外姓贱民!”
“长沙若破,湘南无存!”
“届时,诸姓皆为奴婢,男丁屠戮殆尽,女眷任人凌辱!”
“望各姓宗老,念及血脉同源,速起乡兵,共诛反贼,保宗卫族!”
大宗老一字一句地读着,祠堂四周,聚集而来的陈氏族人,眼中渐渐地都生出了些恨意与怒火。
不得不说,这血书写得还是很有水平的。
毕竟湘南之地,民风本就彪悍排外,宗族观念更是深植于骨血之中。
官府在此地的号召力是很低的...而对于这些宗老族正来说,谁当皇帝他们不关心,谁当太守他们也不在乎,管你官兵打反贼还是反贼打官兵,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但是!
恤民令的内容早就随着之前临沅那场大战的结果传遍长沙了,现在是个人都知道北军来长沙是要干嘛的,他们没什么保卫长沙的决心,可要毁他们的祠堂?要分他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族田?要让他们这些宗老失去往日的地位和特权?
不行!
“干他娘的!”
一名裸着上身、露出精壮肌肉的汉子站起身来,双目赤红。
“要动俺们的地,刨俺们的祖坟,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留下脑袋!”
“宗长!下令吧!”
“跟这帮北狗拼了!”
“对!拼了!就算全族死光,也绝不能让人把咱祖宗的牌位当柴火烧了!”
“杀尽北狗!保卫长沙!”
不仅仅是陈氏。
这一夜,火光映红了长沙外围所有丘陵与山谷里的宗族聚居地。
王氏、赵氏、周氏...大大小小几十个宗族,无数寨子村落。
那些平日里为了抢夺一口水源、一块坡地而打得头破血流、甚至结下几代血仇的宗族们,在这一刻,共同选择了放下往日所有的恩怨。
因为那个外来的庞然大物,要掀翻所有宗族赖以生存的桌子!
而那些底层族人,也已经习惯了宗族的道德礼法洗脑,恤民令分地的初衷或许是让他们当自耕农,摆脱宗族的压榨。
可他们一出生就在宗族长大,没有什么接收信息的渠道,更不知道武陵那边的真实情况如何。
宗老对于他们来说就是领袖,是长辈,自然宗老说什么是什么,如今北军都被妖魔化成那样了,要让他们像武陵那些底层百姓一样思考这件事到底是有好处还是坏处?
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抵抗几十甚至几百年潜移默化观念的。
这片土地上的百姓,排外早已刻进了骨子里,而且,他们为了宗族,是真的可以毫不犹豫赴死!
于是,只是短短几日,随着无数信使在外围奔走,这些原本为了争夺水源都能械斗数月,彼此之间矛盾重重的各氏宗族,在面临“灭族毁祠”的恐惧和仇恨下。
结成了死盟。
一面又一面的铜锣被敲响,低沉的牛角号声此起彼伏。
健壮的男丁们红着眼睛,从床底下拉出削尖的竹枪,从柴房里抽出砍柴的斧头,甚至拿起了平时打猎用的钢叉和猎弓。
父子,兄弟,叔侄...以血缘为凭依,以宗族为编制,无数的火把在黑夜中亮起,犹如漫天繁星,将这片延绵的丘陵映照得一片通红。
各处祠堂前。
健硕的耕牛被割开了喉咙,牛血喷洒在族旗上。
“祖宗在天上看着咱们!”
“饮血酒!”
须发皆白的宗老们,端着混了牛血的烈酒,一饮而尽,随后将粗瓷大碗狠狠地砸在地上。
“宁死!”
宗老的嘶吼声在风雪中回荡。
“不让北狗破长沙!!!”
“杀!杀!杀!”
成千上万的乡勇举起手中的农具武器,发出咆哮,声震云霄。
举族之战!
......
正月初七。
北军大营三十里处,一片巨大的开阔谷地。
漫山遍野,黑压压的全是人头。
当各路人马汇聚于此时,这等声势,竟是不输那直扑长沙的北军多少了!
虽然...没有统一的军服,没有整齐的队列,只有一面面绣着“赵”、“李”等各姓氏的杂乱旌旗,在寒风中飘舞,看起来难免杂乱。
但这支由无数宗族、村落拼凑起来的联军,人数竟然达到了恐怖的五万之众!
这还仅仅是短短数日内能集结起来的附近力量,若是时间再久一点,这个数字恐怕还会翻倍!
这,就是湘南宗族的底蕴!
只可惜,除了部分宗族精锐私兵外,绝大多数人身上无甲,手里拿的,也是根本破不开重甲的竹枪和农具。
只有少数平日里靠打猎为生的汉子,手里还能有猎弓和木弩。
他们没有战阵,更不懂兵法。
他们拥有的,只有那一腔被宗族礼法点燃的、不惧生死的血勇。
谷地中央,几辆由犍牛拉着的木车上,坐着各姓辈分最高的宗老。
经过短暂而激烈的争吵,他们推举了势力最大的陈氏宗长,作为这支联军的总帅。
老迈的陈氏宗长咳了两声,浑浊的眼中倒闪烁起几分年轻时带着族人抢地抢水的狠厉光芒。
“老夫收到城内刘家公子的暗信。”
陈氏宗长环顾着周围的宗老,声音嘶哑:“贼军如今全在城南扎营,想要围死城池,这么多天,城内都没出兵试探,他们必然以为咱们湘南之人不敢撄其锋芒。”
“这便是咱们的机会!”
“咱们不走大路,直接翻过前面的丘陵,从贼军大营的后方摸过去!”
“只要咱们一杀出,城内的刘公子看到咱们的信号,就会立刻率领城内精锐,打开南门前后夹击!”
老头子挥舞着手里的拐杖。
“那贼军只有两万不到的兵力,咱们加上城里的兵马,人数占优,到时打退这些贼军,好让他们知道,这湘南是咱们的,怎么能让他们染指!”
宗老们纷纷点头。
在这些久居乡野、习惯了宗族械斗的宗老们看来。
五万多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北军淹死了。
更何况还有城内大军的配合?
这仗,优势在我!
......
黎明时分。
天色灰暗,风雪未歇。
五万余宗族乡勇,漫过了丘陵的边缘,踏着泥泞不堪的道路,浩浩荡荡地向着北方的北军大营涌去。
没有行军时该有的静默,也没有外围阵型的掩护。
五万人拉成了一条长达数里、乱七八糟的散乱队列。
最前方,是手持竹枪、柴刀的精壮男丁;
队伍中段,是那些坐在牛车上、不断敲击着铜锣发号施令的宗老;
而在大队伍的后方,则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背着干粮和水罐的妇女和老人。
随着距离北军大营越来越近。
不知道是谁喊了声。
“杀北狗啊--!”
整个队伍就像是突然中了邪一样,喊杀声四起,铜锣声、牛角号声也跟着响了起来,杂乱无章地混在一起,震耳欲聋。
乡勇们的脸上,写满了疯狂。
在他们看来,只要冲过去,靠着人多势众,就能把那些吓破了胆的北军踩成肉泥。
然而。
当这支长达数里的先头部队,刚刚踏入距离北军大营约莫五里处的一片开阔缓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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