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墨染紫垣 (第2/2页)
“拯救生命……”阿尔布克尔克眯起眼睛。疟疾和热病是欧洲殖民者在热带最大的杀手,往往比战斗减员更多。如果这种“金鸡纳”真如所说那般有效,其价值无可估量。“您的朋友,想要什么回报?金钱?贸易特许?还是……需要我们为他做什么事?”
李先生笑了笑,笑容温和而无害:“朋友说,他什么都不要。只希望总督阁下的事业顺利,希望葡萄牙的船只能平安抵达更多地方,与更多人公平贸易,传播天主的福音。当然,” 他话锋微妙一转,声音压低,“如果将来有一天,总督阁下或贵国的任何船只,在东方海域,遇到任何悬挂特殊旗帜——比如,绘有北斗七星与一颗红星图案——的船只或商站时,能给予一些……方便与关照,朋友将会不胜感激。”
北斗七星与一颗红星?阿尔布克尔克在脑海中快速搜索,从未听说过这样的旗帜。但这要求听起来无关紧要,更像是一种对“自己人”的暗号识别。
“就这些?”
“就这些。” 李先生肯定道,“朋友相信,善意会换来善意。今日的小小礼物,或许能在未来,为阁下打开意想不到的门。”
阿尔布克尔克沉吟片刻。这份“礼物”太丰厚,而要求又太轻飘,轻飘得甚至有些可疑。但火器改进能增强要塞防御和舰队的战斗力,水文情报是下一步向大明沿海渗透的利器,而金鸡纳……可能是他保住马六甲这支远征军健康的关键。无论对方背后是谁,有何长远目的,眼下实实在在的利益是无法拒绝的。
“请转告您的朋友,” 阿尔布克尔克最终伸出手,与李先生握了握,“葡萄牙王国和我本人,感谢他的慷慨。这份善意,我记下了。至于他说的旗帜……如果在海上见到,葡萄牙的船只,会给予应有的礼遇。”
“阁下英明。” 李先生再次躬身,随后便礼貌地告退,消失在马六甲喧嚣的街市之中。
阿尔布克尔克独自留在房间,重新审视那三样礼物。他走到窗前,望向北方。那里是庞大、神秘、紧闭的明帝国。几年前,他父亲率领的舰队曾在屯门与大明水师交战,虽然凭借火炮优势未遭大败,但也无法撼动对方在近海的绝对控制,最终被迫退走。
“有了更可靠的火枪,更熟悉的水道,还有对抗热病的药……” 阿尔布克尔克低声自语,眼中燃烧着征服者的火焰,“大明,你的门,不会永远关着。我们会找到缝隙,或者……制造缝隙。”
他不知道的是,送出这份“缝隙制造工具包”的人,远在威尼斯,图的并非贸易或传教,而是希望借葡萄牙人之手,在那扇厚重的帝国之门上,敲出第一道裂痕——好让未来更致命的东西,能顺着裂痕渗透进去。
三个月后,威尼斯。
林砚收到了通过南洋商船辗转送回的李先生密信。信中简略报告了马六甲之行的结果。
“葡萄牙总督已收下礼物,反应积极,对‘旗帜’之约未置可否但未拒绝。近期葡萄牙舰船于浙闽沿海活动似有增多,与本地海商私贸频繁,摩擦亦增。另,听闻北京钦天监近日因天象微小偏差,颇有争论……”
林砚放下密信,走到那幅寰宇全图前。他的手指,从马六甲,划过南海,点在了大明的东南海岸线上。
“火器、水文、医药……是敲门砖,也是试探棒。” 他对身旁的安德雷亚说,“看看大明的反应。如果他们对葡萄牙人的骚扰只是驱逐,说明外强中干,海防已弛。如果他们反应激烈,甚至再次击败葡萄牙人,那我们就要调整策略,或许该从更北边着手。”
“先生是指……”
“女真。” 林砚的手指,从东南沿海,猛地向上一划,落在了辽东、建州一带,“葡萄牙人是海上的狼,凶悍,但离得太远,只能挠门。而陆地上的刀,才是能破腹挖心的利器。只不过,这把刀,现在还没完全开刃,甚至……还没找到握刀的人。”
他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地图上“奴儿干都司”的模糊区域。那里是大明名义上的疆土,实际控制已很薄弱,女真各部在此生息、争斗、臣服又叛离。
“安德雷亚,让我们在辽东的药材商人和朝鲜的译官中间,物色可靠人选。不着急接触女真头人,先了解:他们最缺什么?是铁?是粮?是盐?还是……如何将抢来的东西,变成能长久作战的力量?” 林砚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算计的光,“我们要送的下一份‘礼物’,不能是星图或火器图纸。那太显眼,也超出他们的理解。要送他们急需的、能立刻增强实力的、却又看起来像是他们自己‘摸索’出来或从别处‘学’来的东西。”
“比如?”
“比如……简易高效的冶铁高炉搭建法,用辽东本地就能找到的煤和矿石。比如,如何用 fermented grain(蒸馏法)从多余的粮食中提炼出更烈、更耐储存、也能作为消毒剂的东西(高度酒)。比如,一套简化但有效的、以牛录(狩猎小组)为基础的战利品分配与兵员管理制度雏形……” 林砚缓缓说道,每一个词都经过深思熟虑,“这些知识,要拆散,要通过不同渠道,混杂在正常的贸易、逃亡匠人的手艺、甚至萨满的‘神启’中,一点点渗进去。要让他们觉得,这是天赐的机遇,是他们自己变强的智慧**,而不是某个远方幽灵的馈赠。”
“这需要很长时间,先生。可能十年,二十年。”
“我们有的是时间。” 林砚望向窗外,威尼斯运河的水在夕阳下泛着粼粼波光,一如百年前,“曾祖父等了四十年,才在威尼斯立稳脚跟。父亲用了三十年,将家族的触角伸进欧洲的学院与银行。到我这里,再用二十年,培育一把能在东方破局的刀……不算长。”
“毕竟,”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那片广袤的东方疆域,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如同命运的判词,“我们要的,不是一场击溃。是湮灭。是让‘永乐’这个年号所代表的一切,连同它篡夺来的正统,它焚烧过的典籍,它流放的血脉……都彻底地,从这片土地上,连根拔起,灰飞烟灭。”
“为此,我们可以再等一个百年。”
安德雷亚深深躬身,无声地表达着他的敬畏与忠诚。
夕阳彻底沉入威尼斯的屋脊之下。书房内,烛火被点燃,在巨大的寰宇全图上投下跳动的光影。在那光影中,从马六甲到辽东,从北京钦天监到威尼斯书房,一条条无形的线正在被连接,一个个棋子正在被悄然摆上棋盘。
知识的墨,已经开始渗透。
复仇的潮,正在大洋深处,无声蓄积。
而紫禁城观象台上,那颗偏差了“四分”的暗红色客星,依旧在无人真正理解的天空中,沉默地闪烁,仿佛在注视着这一切,又仿佛,它本身就是这场横跨百年、万里谋局的,第一个冰冷的刻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