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潮生建州 (第1/2页)
暗潮西洋
第三章 潮生建州 (1530-1540)
辽东的冬天,来得早,也来得狠。才十月,长白山余脉的风就像刀子一样,刮得人脸生疼。建州左卫的赫图阿拉寨子,窝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木栅栏上结着厚厚的霜。寨子不大,几百户人家,大多是女真人,也夹杂着一些逃荒来的汉人、朝鲜人。这里是觉昌安的地盘,他是建州左卫的指挥使,名义上是大明的官,实际上,这片苦寒之地,天高皇帝远,拳头和粮食才是硬道理。
觉昌安今年四十有五,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他身材魁梧,面皮被北风和烈酒染成了酱紫色,一双眼睛像鹰隼一样锐利。此刻,他正坐在自家大屋的炕头上,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奶茶,眉头却拧成了一个疙瘩。
“阿玛(父亲),您愁什么?”说话的是他的长子塔克世,二十出头,血气方刚,正摆弄着一把新换来的汉地铁刀。
“愁什么?”觉昌安啐了一口,“愁粮,愁铁,愁盐!看看寨子里,去年秋天打的那点粮食,吃到开春都够呛!那些个明狗(对明朝边吏的蔑称)的抚赏,一年比一年少,还净是些发了霉的布匹和掺了沙子的茶砖!铁?就更别提了,朝廷管得死紧,一把好刀得用三张上等貂皮去换!没有铁,怎么打猎?怎么防着叶赫部和乌拉部那些狼崽子?”
“那就去抢!”塔克世眼睛一瞪,“南边的汉人庄子,西边的蒙古部落,哪里没有粮食和铁器?”
“抢?你当那么容易?”觉昌安瞪了儿子一眼,“汉人庄子有堡墙,有火铳。蒙古人跑得快,不好追。而且抢一次,就结一次仇。咱们建州左卫才多少人?经得起几面树敌?”
屋子里一时沉默下来,只有火盆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一个浑身裹着皮袄、眉毛胡子上都挂着白霜的汉子闯了进来,是觉昌安的得力手下,专门负责与汉地、朝鲜走私贸易的噶盖。
“主子!主子!有门路了!有门路了!”噶盖顾不上行礼,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几块黑黝黝、泛着金属光泽的石头,还有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图。
“这是什么?”觉昌安和塔克世都凑了过来。
“回主子,这是铁矿石!就在咱们北边清河堡过去一百多里的山里,我亲自带人去看的,露头的矿苗!成色好得很!”噶盖激动得脸发红,又指着那张图,“这图,是我用两坛子烧酒,从一个在抚顺马市混饭吃的朝鲜译官手里换来的。他说,这是他们朝鲜一个老铁匠,当年跟着李朝军队在北方戍边时,跟一个山西来的逃军工匠学的,一种能在山里就地起炉、不用太多木炭就能炼铁的土法子!”
那图纸画得粗糙,但关键部分清晰:一个用石头和粘土垒砌的竖炉,旁边连着个手拉的风箱,炉子下方有出铁口和出渣口。旁边用汉字和朝鲜文歪歪扭扭地标注着尺寸、鼓风要领、以及什么样的矿石配什么样的“石头”(石灰石作熔剂)。
觉昌安一把抓过图纸,他虽然认不全汉字,但图能看懂个大概。“这玩意儿……真能成?”
“那朝鲜译官赌咒发誓,说那逃军工匠当年在朝鲜北边山里,就用这法子偷偷炼过铁,打出了不少好刀枪。后来被官府发现,工匠杀了,但这图被他偷偷抄了一份藏了下来。他说,这法子不用大官窑,不用好焦炭,普通的煤,甚至硬木炭烧旺了也行,就是出铁慢点,但炼出来的铁足够打兵器箭头!”噶盖唾沫横飞。
“煤……咱们后山就有露头的煤矸子!”塔克世眼睛亮了。
觉昌安盯着那矿石和图纸,胸膛剧烈起伏。铁!自己炼铁!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不用再拿珍贵的皮毛去换那些劣质铁器,意味着可以打造更多更好的武器,意味着……实力的根本性提升!
“那个朝鲜译官呢?还能找到吗?”觉昌安沉声问。
“找不到了,拿了酒就走了,说是要继续往北去贩人参。”噶盖摇头,“不过主子,这图我看得懂七八成,咱们寨子里不是有几个早年从汉地逃过来的匠户后人吗?让他们照着图试试!成了,咱们就有自己的铁了!就算不成,也不过费点石头和柴火!”
风险小,潜在收益巨大。觉昌安没有再犹豫。“好!塔克世,你带一队人,跟着噶盖,再去探清楚那矿的位置,多弄点矿石回来。噶盖,你把寨子里懂点打铁手艺的,不管女真汉人,都给我叫来,照着这图,在寨子后面背风的山窝里,悄悄垒个炉子试试!记住了,嘴巴都给我闭紧!谁敢走漏风声,我扒了他的皮!”
“嗻!”塔克世和噶盖兴奋地领命而去。
觉昌安重新坐回炕上,端起已经微凉的奶茶,却没有喝,只是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自己炼铁……这念头像一颗火种,掉进了他干燥的心田。如果真能成……不,必须成!他隐隐感觉到,这或许是一个转折,一个让赫图阿拉,让建州左卫,不再仰人鼻息的机会。
他并不知道,那个神秘的“朝鲜译官”,是林家通过辽东的药材商人网络,物色并“安排”的众多“信使”之一。那张粗糙的炼铁图,是林砚授意,由家族中通晓矿冶的成员,根据元代《熬波图》和欧洲简易高炉原理简化、伪装而成,特意保留了“逃军工匠”和“山西”这两个容易在边疆流传、又难以查证的元素。甚至那处铁矿的“发现”,也有林家外围人员暗中引导的痕迹。
知识,尤其是能立刻转化为实力的技术知识,在匮乏之地,就是最诱人、也最致命的礼物。 林砚深谙此道。他不直接给女真人锋利的刀,而是给他们“自己找到”铁矿和“学会”炼铁的方法。前者带来希望,后者带来依赖,而两者结合,会催生出强大的、且自以为凭借“自身努力”而强大的力量。
几乎与此同时,遥远的波斯,伊斯法罕。
这里与冰天雪地的赫图阿拉是两个世界。阳光炽烈,空气干燥,满城都是蓝绿色的釉砖建筑,清真寺的圆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在萨法维帝国宫廷的一处偏殿内,一场东西方之间的“学术交易”正在以更优雅、也更深刻的方式进行。
买方是萨法维帝国的王子塔赫马斯普,一位对天文学、数学和神秘主义都抱有浓厚兴趣的年轻君主。卖方,则是以“旅行学者”身份来到波斯的林氏家族成员——林昭(林砚的堂弟)。他三十多岁,穿着融合了波斯与汉地风格的丝绸长袍,能说流利的波斯语和阿拉伯语。
他们面前的石桌上,摊开的不是地图或图纸,而是一本厚重的、用波斯文和阿拉伯文双语注解的手抄本。封面上用优美的纳斯赫体写着:“《历算玄枢》——据东方大师林氏静深(林远之)遗法,参以希腊、阿拉伯诸家,重辑校注”。
塔赫马斯普王子小心地翻动着书页,眼中闪烁着惊叹与痴迷的光芒。书里不仅有复杂的星图、行星运行表,更有大量关于三角学、球面几何、高次方程数值解法的详述,其体系之完整、逻辑之严密、尤其是其中一些用“算筹”位值思想简化计算的技巧,让他这个自诩博学的人大开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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