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旧账 (第2/2页)
“章程第十九条。”赵鸿飞把评审小组章程翻到那一页,放在桌上,“采购经办人对采购物资的质量和数量负连带责任。验收环节出问题,经办人一样担责。”
“那是评审小组的章程。”廖树声说,“当年这批棉花采购的时候,评审小组还没成立。”
“评审小组没成立,军需处的规矩就不算规矩了?”赵鸿飞的声音硬起来,“军需处民国元年发的《军需物资采购条例》第七条——经办人对采购物资的实物入库负连带责任,入库验收单上必须有经办人联签。这条例是杨总参当年亲手批的。廖参议,你在军需系统干了十几年,这条规矩你比我熟。”
廖树声不说话了。
他不是被赵鸿飞驳倒了,而是他忽然意识到这场会从一开始就不是针对三菱的——三菱的报价只是个由头。于凤至要的不是退掉一批高价棉花,是借棉花这个案子把廖树声逼到墙角。
三千二百担的窟窿,他签的字,他经的手。他可以辩解说当年验收是别人管的,但连带责任这三个字他甩不掉。杨宇霆当年查铁路账被当面驳回去,走的时候肩头上蹭了一道门框灰,孙副官拍了好几下才拍干净。至少那时候杨宇霆还全身而退。而现在廖树声知道自己不可能全身而退了——评审小组不是于凤至一个人,是一整套锁死军需采购的章程和九把椅子。
于凤至站起来。
“被服厂的棉花采购案,三菱报价最高、品质不达标,不列入本次采购。天津通孚和青岛日信进入第二轮。至于三千二百担的前账——评审小组立案调查。”她顿了顿,看向廖树声,“廖副组长,你是当事人,按规定暂时回避。棉花采购的投票和后续调查,你暂时不参与。”
廖树声慢慢站起来,把面前的报价单拢了拢,冲于凤至微微欠了下身,转身出了会议室。
门关上之后,赵鸿飞压低声音说:“他想把责任推给仓库。签合同的时候不联签,入库的时候不验收——这条他赖不了。”
“他当然赖不了。杨宇霆当年查铁路账也是这么被堵回去的。”于凤至看向关上的门,“但他刚才一直在转笔。一个人在表情上可以不露破绽,但手上的小动作藏不住。”
孙副处长坐在椅子上,脸已经白了。廖树声是杨宇霆花了大力气才塞进来的副组长,才两天不到就被棉花案扫地出门,而且是按章程走的程序——回避。他自己的人,立自己的规矩,把自己的棋子赶出了会议室。这个闷棍打得杨宇霆连发火都找不到理由。
于凤至收拾桌上的文件。她把那份台账复印件的红笔标注又看了一眼——三千二百担,民国十年十月,经办人:后勤部参议廖树声。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被红笔圈了出来:入库验收单欠缺经办人联签,只有仓库单签。
这说明当年廖树声签了合同、付了款,但故意不在入库验收单上签字,把实物验收的风险全甩给了仓库。甩了这么多年,现在被档案室里的存根咬住了。
她把台账复印件放进公文包里,站起来出了会议室。
张学良正在偏院跟闾珣下跳棋。闾珣拿红棋子,他是蓝的,棋盘上横七竖八跳成一片。闾珣看见于凤至进来,举着一个跳棋棋子喊:“娘!我会跳了!”于凤至看了一眼棋盘——红棋子已经跳过了半张棋盘,蓝棋子还在原地堆着。
她把台账往张学良面前一放:“棉花的事。三千二百担,廖树声签的字。今天会上他被迫回避。”
张学良拿起台账复印件翻了两页:“杨宇霆提名他当副组长的时候不知道这个窟窿?”
“知道就不会让他进。这块石头被他搬进评审小组,砸了自己人。当年他查我的铁路账没查成,现在他的老部下在棉花账上连一个回合都没扛过去。”于凤至说,“廖树声不敢在验收单上联签——留了破绽。一个知道留破绽的人,当年签字的时候就替自己铺了退路。”
“他还有别的窟窿?”
“不知道。但一个人经手了三千二百担的账,不可能只留一处。”于凤至收起台账,闾珣又跳了一步棋,红棋子蹦到了棋盘正中间。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一个蓝棋子往前推了一格,然后往偏房走,账本还等着她核。评审小组的屋檐底下,一个副组长的旧案已经让杨宇霆的人知道了什么叫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