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旧账 (第1/2页)
被服厂的棉花采购案排在议程第三项。
赵鸿飞把供应商报价念了一遍——三菱商事每担报价高出市场均价一成半,天津通孚纱厂低两成,青岛日信洋行居中。廖树声坐在长桌左手边第二个位子,面前摊着三份报价单,手里转着一支铅笔,从头到尾没说话。
“三菱的价格最高,按理说第一轮就该筛掉。”赵鸿飞把报价对比表推到桌子中间,“但军需处上个季度的采购计划里,棉花供应商定的就是三菱。孙副处长,这怎么说?”
孙副处长欠了欠身子:“三菱是老供应商,结算和运输上都比较稳定。被服厂往年用的棉花大半是从三菱进的,验收标准也熟了——”
“军需处跟三菱熟,评审小组不认这个熟。”赵鸿飞打断他,这小子挂牌之后底气明显足了,说话也不绕弯了,“新章程写了——供应商资质以质检报告和报价为依据。三菱报价高一成半,质检报告里上一批棉花的纤维长度还比合同标准短了两个点。孙副处长觉得这个价格和品质,有什么理由留下来?”
孙副处长被噎了一下,转头看廖树声。
廖树声还是没说话,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他的动作很平稳,脸上的表情也平稳,像是这个议题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但他的后脊梁骨微微发僵——他在后勤部挂了多年的冷板凳,评审小组挂牌第一天,赵鸿飞当面驳孙副处长的话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而孙副处长被驳得哑口无言的样子让他想起多年前杨宇霆从正厅摔门出去的那天。
那天杨宇霆去查于凤至的铁路账,一沓单据甩出来,一屋子将领没人敢吭声。廖树声那时候在后勤部角落里听人说起这件事,就知道于凤至不好惹。现在他自己坐在了被评审小组审的位置上。
坐在于凤至对面的孙副处长也注意到了一件事——廖树声手里那支铅笔,第一圈是顺时针的,第二圈变成了逆时针。一个在参谋处冷板凳上坐了多年、能端着茶盏一动不动坐一个下午的人,手指忽然改了转笔的方向。
于凤至把面前一份文件翻开。不是报价单。是被服厂的库存台账复印件,蓝色封皮,边角磨得发白,上面贴着后勤部的归档标签。她没看廖树声,对着孙副处长问了一句。
“被服厂现在库里还有多少棉花?”
孙副处长翻了两页手里的材料:“账面库存是八千担。”
“实际库存呢?”
“实际——应该跟账面差不多。”孙副处长的声音往下沉了半度。
于凤至没追他。她把台账复印件翻到有红笔标注的那一页,念出来:“去年年底,被服厂报上来的库存数据是棉花八千担。评审小组十二月初派人实盘核数,仓库实际存棉四千八百担。三千二百担的差额,账面有,库里没有。”
整间屋子静了下来。
廖树声手里的铅笔停了。
“这三千二百担棉花按账面算,应该是在后勤部管辖的奉天北库。但北库的入库记录上,去年只有一批棉花——十二月入的,数量是两千担。剩下的一千二百担没有入库记录。”于凤至翻了一页台账,“而同年军需处向被服厂拨付的棉花采购款是四万六千大洋,对应八千担的采购量。账面全付了,实物少了一小半。”
孙副处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不是不想替杨宇霆打掩护,是这事他不敢沾。三千二百担棉花,折合市价将近两万大洋,这个窟窿太大。推给谁都是死,不推也是死。
于凤至把台账合上,声音不高:“当年这批棉花的采购经办人,后勤部签字的——是廖树声。”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廖树声。她看的是手里的台账,像是在核对一个普通的数字。但整张长桌上的人都把目光转向了廖树声。
廖树声慢慢把手里的铅笔放在桌上。
他抬起头来,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他放铅笔的动作不是一气呵成的——先放下笔杆,然后松开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食指最后离开笔杆的时候,指腹在铅笔棱角上压出了一道白印。他想起杨宇霆当年查铁路账的时候,也是先翻了几页单据,然后把文件夹放下说“账目可以做假”。
那时候杨宇霆面对的是于凤至一个人。现在是整个评审小组,九把椅子,一份盖了张作霖印章的章程。廖树声知道自己没有杨宇霆的底气——他连摔门的资格都没有。
“少夫人,这批棉花的采购确实是当年我经手的。”他开口,声音还是慢条斯理,“但采购款拨付之后,入库和出库的环节是仓库管,我只负责签采购合同,不负责实物验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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