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手里有牌 (第2/2页)
这天深夜,于凤至一个人坐在偏房里翻着当天的电报纸。霍尔发来一份电函询问兵工厂是否需要增加炮管备料,谢苗诺夫另有一封电报说日本宪兵队近日在大连港增派了巡逻人手。
她逐一译完电文,摊开日记本,写道:本庄繁来谈军火,被大帅顶回去。我在他面前把三菱枪管的事摊开了。日本人知道了东北军不光是换炮,换炮的人是我。
她把日记本放进抽屉,桌上还摊着明天的采购清单和兵工厂的检验规程草稿。她拨了一下算盘,骨珠清脆地响了一声,然后开始核对新到的炮管批次编号。
第二天傍晚,张学良从军营回来,推开偏房的门。于凤至正在看账本,闾珣趴在地上推着铁轮子在玩火车,嘴里呜呜地叫着。张学良在椅子上坐下,把军帽摘了放在桌上,一直没有说话。于凤至也没问他——他在想事情的时候总是先说沉默。
“凤至,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他终于开口,“爹今儿下午召集将领开会,商量咋应对日本人。杨宇霆在会上说,东北军现在的装备跟日军比差得太多,真要打起来怕是守不住。他说不如跟日本人谈判,让几步,换点时间。”
于凤至放下笔。“杨宇霆还说啥了?”
“他说他在黑龙江跟日本人打过十几年交道,知道他们的底线在哪里。让步不是投降,稳定也是需要代价的。”
“他们不是在谈稳定。他们是在评估我们能不能被轻易左右。”于凤至站起来走到窗前,“杨宇霆在黑龙江跟日本人打过交道,他应该知道——日本人要求的不是让你让一步,是让你承认你可以被按着让。”
“我也是这么说的。可杨宇霆在军中的影响力太大了,不少将领都听他的。”
于凤至转过身来看着他。“汉卿,你是少帅。东北军迟早是你的。你现在不立威,等日本人打过来的时候,你指挥不动那些将领,咋办?”
“我知道。可杨宇霆的资历摆在军务会上,他说的每一条我都可以驳回去——可驳完了他还能笑着敬我酒。”张学良抬起头来,“给面子和不给权力——这个分寸不好拿。他提的方案我不可能全部驳回,驳回多了军务会上就只剩我一个人说话,反而孤立。这不只是他一个人,是一层一层的人,都看着谁在退。”
于凤至走回书桌前坐下。她这次没有立刻给答案,而是沉默了一会儿。“杨宇霆可以用。但你得让他明白,他的位置是你给的。”
“让他出主意,别让他拍板。让他有面子,别让他有实权。”于凤至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这分寸你拿捏得住——你在九门口掏吴佩孚炮兵阵地的时候,也没找谁商量。”
张学良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靠回椅背,像是终于把压在胸口的一局棋摆开了。“这个人,用好了是一把刀。用不好,他会反过来捅你一刀。”他站起来拿起军帽,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凤至,谢谢你。”
“不用谢。我不是在帮你,是在帮东北。”
张学良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于凤至坐在书桌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神挺平静。她把刚才写的那行字折好收进抽屉里,然后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道:本庄繁亲自来奉天施压,被大帅顶回去了。杨宇霆主张对日让步,汉卿心有疑虑。我在本庄繁面前把牌摊开了——东北军不光是换炮,换炮的人是我。她又加了一句:汉卿对杨宇霆的判断比以前沉了。他心里清楚该怎么做,他只是需要把每一步都想透。
写完她放下笔。闾珣的小铁轮子滚到床底下,他趴在地上掏,脸贴着地够不着,爬起来绕到另一边再掏。
于凤至弯腰替他从床底下把轮子捡出来,闾珣伸手接了,仰着脸说了一句谢谢娘,又跑回去继续推。她看着灯下那张认真的小脸,今晚没有跟任何人说话——无论是在梦里嘟囔的爷爷,还是那列停在枕头旁边的铁轮子。她拉上窗帘,把灯拨暗。铁轮子还在地上滚,滚着滚着停在床脚下,慢慢倒下,转了两圈,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