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归心似箭 (第2/2页)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快了。很快就能回去了。
周三早上,于凤至提着两只皮箱走出了酒店。王明远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帮她搬行李上车。
“于女士,一路顺风。”王明远站在车旁,眼眶有点红。跟了于凤至一个多月,他被这个女人的韧劲折服了。
“王先生,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于凤至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一点心意。”
王明远打开信封,里面是五百美元。他的手抖了一下。
“于女士,这太多了——”
“不多。你应得的。”于凤至上了车,“以后凤泰公司在纽约的业务,还得你帮忙。”
“于女士放心,我一定尽力。”
车驶向火车站。
于凤至掀开帘子,最后看了一眼纽约。曼哈顿的天际线在晨光里像一座钢铁林子,帝国大厦的脚手架在太阳底下闪着光。自由女神像那个方向,火炬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她看了好一会儿,放下帘子,靠在椅背上。
纽约,她还会回来的。不是现在。现在她要回家。
火车开了七天,到了旧金山。
于凤至在旧金山停了一天,跟陈金荣吃了顿饭,交代了一下后面的事。陈金荣听说她买了美国无线电的股票,眼睛瞪大了。
“少奶奶,您买股票了?”
“买了。一千股。”
“您懂股票?”
“不太懂。正学呢。”
陈金荣盯着她看了几秒,摇了摇头:“少奶奶,您真是个奇人。”
于凤至没接话,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第二天,她登上了“亚洲皇后号”。
船离开旧金山码头的时候,于凤至站在甲板上,看着金门大桥的桥墩慢慢往后退。晨雾里,那座没修完的大桥像两扇巨大的门,她穿过了那扇门,现在要回去了。
海风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没管。
“少奶奶,外面风大。”翻译小刘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件大衣。
“没事。吹吹风,脑子清醒。”
小刘不敢再说了,站在旁边陪着。
船驶进太平洋,四面都是水,看不见陆地。于凤至每天的生活很规律——早上起来,在甲板上走一个钟头,然后回船舱看合同、背单词、写日记。下午去休闲厅喝杯茶,跟别的乘客聊聊天,练练英文。晚上吃完饭,在甲板上再走一个钟头,然后回船舱睡觉。
第十八天,船到了大连港。
于凤至站在甲板上,远远就看见了码头上那面五色旗——北洋政府的国旗,在晨风里猎猎响。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手攥紧了栏杆。十八天,从旧金山到大连,横跨了整个太平洋。现在,她终于回来了。
下船的时候,脚踩在水泥地上,晃了一下。在船上待了十八天,已经不习惯踩硬地了。她稳住身子,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海腥味,有煤炭烧过的味道,跟旧金山不一样,跟纽约更不一样。
这是中国的味道。是东北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码头上,谢苗诺夫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灰色呢子大衣,手里举着块牌子,上头写着“于凤至”三个大字。看见她出来,他大步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皮箱。
“少奶奶,欢迎回来!”
“谢苗诺夫,你怎么来了?”
“大帅让我来接您。火车已经在等了,直接回奉天。”
于凤至点点头,跟着他往火车站走。
火车是专列,一节车厢就坐了她一个人。沙发、茶几、热水、点心,样样齐全。于凤至坐下来,看着窗外的风景。列车驶出大连,穿过金州、普兰店、瓦房店、大石桥、海城、鞍山、辽阳,一站一站地往北。
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地。高粱地一片连着一片,玉米地一眼望不到头。农民在地里忙活,有的在收庄稼,有的在耕地,有的赶着牛车运粮食。
于凤至看着那些农民,忽然想起戈德斯坦的话——“东北的大豆,含油量高,比美国大豆高出百分之十。”一万吨大豆,明年两万吨。这些农民种的大豆,会通过她的铁路运到大连港,装船运到美国,变成豆油和豆粕,端上美国人的饭桌。
而美国人的钱,会通过她的贸易公司,流回东北,变成更多的铁路、更多的工厂、更多的饭碗。
她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翘起来。
列车在傍晚时分驶进奉天站。站台上,秋月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碎花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眶红红的。
“少奶奶!”
秋月跑过来,一把抱住于凤至,哭得稀里哗啦。
于凤至拍了拍她的背:“别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少奶奶,您瘦了!黑了好多!”
“美国太阳大。”
秋月擦了擦眼泪,接过一只皮箱,扶着于凤至上了马车。
马车驶向帅府。
于凤至掀开帘子,看着窗外的奉天城。城墙、城门、街道、铺子、行人——跟三个月前一样,啥都没变。
可她变了。
她在美国开了公司、签了合同、买了股票、赚了钱。
她不再是三个月前那个于凤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