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盟友与钉子 (第2/2页)
“继续查。”郡延迟的声音很平静,“查那个管家,查他最近和谁接触过。查另外两个‘客人’,查他们的背景。还有……”他走到石桌前,手指轻轻敲了敲那张口供纸,“查一查顺天府录口供的书吏。这份口供,太工整了,工整得不像是在命案现场仓促录下的。”
赵文启躬身:“是。”
他转身要走,郡延迟又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郡延迟说,“告诉叶侍郎,今晚子时,老地方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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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值房。
叶泽宇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十几本账册。这些账册都是江南织造局近五年的进贡记录,纸张泛黄,墨迹深浅不一。阳光从窗棂照进来,照在账册上,能看见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他的左臂还吊在胸前,但右手握笔很稳。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行行清秀的字迹。他在抄录,也在计算。
江南织造局,年供丝帛五千匹。市价每匹五两,折银记录每匹八两。差额每匹三两,年差额一万五千两。贴水银年约六千两,合计两万一千两。
分三成予总管太监,六千三百两。
余七成,一万四千七百两。
这一万四千七百两,流向了哪里?
叶泽宇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值房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已经是午后,阳光斜射来,照在书案上,能感觉到那种暖意。但他心里一片冰凉。
他拿起另一本账册。这本账册记录的是漕运“贴水银”的流向。贴水银——漕粮运输中的损耗补贴,本该用于弥补运输途中的粮食损耗,但实际上……
叶泽宇一页页翻看。账册上的数字很工整,每一笔支出都有名目:船工工钱、船只维修、沿途关卡打点……但当他将这些年贴水银的总数,减去这些有名目的支出后,发现每年都有大约三成的结余。
三成。
而江南织造局那余下的七成差额,也是一笔巨款。
这两笔钱,会不会流向同一个地方?
叶泽宇闭上眼睛。他能闻到值房里陈年账册的霉味,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能感觉到书案上阳光的暖意。但脑海里,那些数字在跳动,在组合,在形成一条条线索。
江南织造局——漕运贴水银——差额——结余——
他忽然睁开眼睛,从袖中取出那张描摹着“分润”二字的纸。纸上的字迹很清晰,墨迹在阳光下泛着黑亮的光。分三成予织造局总管太监,余七成……
余七成,会不会也流向了漕运?
叶泽宇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书架很高,上面堆满了账册。他伸手取下一本厚厚的账册,封面上写着“漕运皇商名录”。账册很重,拿在手里能感觉到那种沉甸甸的分量。
他回到书案前,翻开账册。账册里记录的是在漕运上拥有特权的“皇商”字号——这些商号由朝廷特许,专营漕粮运输、沿途贸易,享有免税、优先通关等特权。他们的背后,往往站着朝中的权贵。
叶泽宇一页页翻看。阳光照在账册上,能看见那些商号的名字:永昌号、福泰号、顺发号、广源号……
他的手指停在其中一页上。
这一页记录的是“广源号”。广源号,嘉靖二十五年获准参与漕运,特许经营江南至京师的丝帛、茶叶运输。东家姓徐,但背后……
叶泽宇仔细看下去。账册上有一行小字,墨迹很淡,几乎看不清:“徐某,妻刘氏,乃安远伯府远亲。”
安远伯。
叶泽宇的手指微微颤抖。安远伯,勋贵之后,在朝中素来“中立”,不参与党争。但在首辅倒台后,迅速靠拢皇帝,多次在朝会上为皇帝的新政发声。
而广源号,专营江南丝帛运输。
江南织造局的丝帛,会不会就是通过广源号运输的?那些差额,那些贴水银的结余,会不会就是流向了广源号,流向了安远伯?
叶泽宇放下账册。阳光照在他脸上,能感觉到那种冰冷的热。他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像是要跳出胸腔。
他想起郡延迟说过的话:旧势力并未瓦解,只是改头换面。
现在,他看见了那个“新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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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郡王府密室。
油灯的光晕在石壁上跳跃。叶泽宇和郡延迟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石桌。石桌上摊开着几张纸——有叶泽宇描摹的“分润”纸条,有江南织造局的账目摘要,有漕运皇商名录的抄录,还有赵文启查到的国子监命案口供。
石室里很安静,能听见油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灯油的味道很浓,混合着石壁的潮湿气息,形成一种独特的、沉闷的气味。
“所以,”郡延迟缓缓开口,“江南织造局的差额,贴水银的结余,都流向了那几个皇商字号。而这些字号背后,站着安远伯、成国公、定远侯……这些在首辅倒台后迅速靠拢皇帝的‘中立’勋贵。”
叶泽宇点头:“不止如此。这些勋贵,通过皇商控制漕运,通过漕运控制江南至京师的货物流通。他们从江南织造局拿差额,从漕运拿贴水银结余,再将部分利润分给宫内的总管太监,形成一条完整的利益链。”
油灯的光晕晃动了一下。石壁上的影子随之晃动,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挥舞。
“而皇上,”郡延迟的声音很轻,“知道这一切。”
叶泽宇没有说话。
“皇上当然知道。”郡延迟继续说,“这些勋贵,这些皇商,这些太监……他们能形成这样的利益网,没有皇上的默许,甚至纵容,怎么可能?”
石室里一片死寂。油灯的光晕在石壁上跳跃,影子随之晃动。能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梆,梆,梆,梆,子时了。
“皇上在制衡我们。”叶泽宇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他支持我们肃清贪腐,整顿朝纲。但他也怕我们坐大,怕我们成为新的权臣。所以,他默许这些勋贵、皇商、太监形成新的利益网,用来牵制我们。”
郡延迟闭上眼睛。油灯的光晕照在他脸上,能看见他眼角的细纹,能看见那种深深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心里的疲惫——明知前路艰险,却不得不走的疲惫。
“陈文远儿子的案子,”他睁开眼睛,“也是这个利益网的反击。他们不敢直接动我们,就先动我们身边的人。警告,牵制,让我们自顾不暇。”
叶泽宇拿起石桌上的口供纸,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纸张很粗糙,能感觉到那种沙沙的触感。“这个案子,漏洞百出。目击证人的证词太一致,太工整。那个致仕侍郎的管家,出现在现场,却说什么都没看见。”
“他们在试探。”郡延迟说,“试探我们的反应,试探我们能查到什么程度。”
油灯又噼啪一声,爆出一个灯花。光晕猛地一亮,照在两人脸上,能看见彼此眼中的冰冷。
“我们不能被动应对。”叶泽宇放下口供纸,“必须在户部和督察院内部,迅速安插真正可靠的人手。否则,我们查到哪里,他们就能在哪里阻挠,在哪里灭口,在哪里构陷。”
郡延迟点头:“但可靠的人手,从哪里来?”
叶泽宇沉默了片刻。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跳跃,能看见他眼中的思索。忽然,他抬起头。
“北疆古道。”他说,“那些蒙面相助者。”
郡延迟愣住了。
“那些人在北疆古道救过我们,身手不凡,行事隐秘。”叶泽宇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他们既然愿意出手相助,说明他们至少不站在我们的对立面。或许……他们是可以争取的力量。”
石室里一片安静。油灯的光晕在石壁上跳跃,影子随之晃动。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声,两声,三声……
就在这时,密室的石门被轻轻敲响。
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
郡延迟和叶泽宇对视一眼。郡延迟起身,走到石门前,拉开一道缝隙。赵文启站在门外,脸色凝重。
“郡王,”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刑部眼线传来消息。”
“说。”
赵文启深吸一口气:“首辅在狱中……‘供出’了一份同党名单。”
油灯的光晕在石壁上猛烈跳动。影子随之晃动,像是有无数只手在疯狂挥舞。
“名单上,”赵文启的声音更低了,“有几位素有声望的清流官员。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几乎听不见。
“永清县前任县令。以及……几位曾为改革发声的御史。”
石室里一片死寂。
油灯的光晕在石壁上跳跃,影子随之晃动。能听见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能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咚,咚,咚。
很稳,但很快。
郡延迟闭上眼睛。叶泽宇握紧了拳头。
他们知道,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