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盟友与钉子 (第1/2页)
叶泽宇将那张描摹着“分润”二字的纸折好,收入袖中。晨光已经彻底照亮了值房,窗外的喧闹声越来越清晰——早市的叫卖,车轮的辘辘,人声的嘈杂。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薄纱,模糊而遥远。
他站起身,左臂的伤口传来一阵刺痛。箭伤未愈,但比起肉体的疼痛,心里的寒意更甚。江南织造局,总管太监,每匹丝帛三两的差额,年供五千匹,一万五千两白银。再加上贴水银六千两,合计两万一千两。分三成予总管太监,余七成……
余七成去了哪里?
叶泽宇走到窗前,推开窗棂。晨风带着早市的烟火气扑面而来——炸油条的油香,蒸包子的面香,还有街角豆腐脑摊传来的咸鲜味。阳光照在他脸上,能感觉到那种暖意,但心里却一片冰凉。
“赵侍卫。”他低声唤道。
赵文启从值房外走进来,脚步很轻。“大人。”
“周主事的家眷,安顿好了吗?”
“已经派人送去了抚恤银两。”赵文启的声音很低,“但周家的女眷说,周主事前几日曾收到一封密信,看完后就烧了。烧信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叶泽宇转过身,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书案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密信的内容,她们不知道?”
“不知道。但周主事烧信那晚,曾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赵文启顿了顿,“‘江南的水,太深了’。”
江南的水。
叶泽宇闭上眼睛。他能闻到值房里陈年账册的霉味,能听到窗外早市的喧闹,能感觉到袖中那张纸的硬度。一万五千两的差额,六千两的贴水,分三成给太监,余七成……
那些钱,流向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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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左副都御史府。
郡延迟站在书房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书房的门虚掩着,能看见里面透出的烛光。烛光很暗,像是油快烧尽了。他抬手敲了敲门,声音很轻。
“进来。”
声音从书房里传来,疲惫而沙哑。
郡延迟推门进去。书房不大,靠墙立着两个书架,上面堆满了书。书案上点着一盏油灯,灯油已经见底,火苗很小,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左副都御史陈文远坐在书案后,穿着一身家常的青色直裰,没有戴官帽。他的头发有些散乱,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影。
“郡王。”陈文远站起身,想要行礼。
郡延迟抬手制止了他。“陈大人不必多礼。”他走到书案前,烛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陈文远眼中的血丝。“本官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陈文远苦笑一声:“郡王能来,下官感激不尽。”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请坐。”
郡延迟坐下。书房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鸟雀的鸣叫声。阳光从窗棂照进来,照在书案上堆积的公文上。那些公文堆得很高,有些已经泛黄。郡延迟能闻到书房里淡淡的墨香,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药味。
“陈大人,”郡延迟开口,声音很平静,“朝会之上,大人仗义执言,本官敬佩。”
陈文远摇摇头,没有说话。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手微微颤抖。茶杯里的茶已经凉了,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茶沫。
“但本官今日来,不是为朝会之事。”郡延迟继续说,“而是见大人神情疲惫,家中似有隐忧。若有什么难处,不妨直言。”
陈文远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茶杯在他手中晃动,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书案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放下茶杯,手指紧紧攥着茶杯的边缘,指节发白。
“郡王……”他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下官……下官确实有事相求。”
“何事?”
陈文远抬起头,眼睛里的血丝更明显了。“犬子……犬子陈明远,前几日被卷入一桩案子。”
郡延迟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国子监生斗殴致死案。”陈文远的声音颤抖起来,“三天前,国子监几个监生在酒楼饮酒,不知为何发生争执,动起手来。其中一个监生……从楼梯上摔下去,头撞在石阶上,当场身亡。”
书房里很安静。窗外的鸟雀还在鸣叫,声音清脆。阳光照在书案上,能看见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然后呢?”郡延迟问。
“然后……”陈文远闭上眼睛,“然后有传言说,犬子是主犯。说他先动手推人,才导致那人摔下楼梯。现在顺天府已经立案,犬子……犬子被收押在顺天府大牢。”
郡延迟看着陈文远。烛光很暗,但能看见他脸上的疲惫和绝望。那种疲惫不是一夜未眠的疲惫,而是长久压抑、心力交瘁的疲惫。那种绝望不是突如其来的绝望,而是明知无力回天、却不得不挣扎的绝望。
“陈大人,”郡延迟的声音很平静,“令郎平日性情如何?”
“明远他……”陈文远睁开眼睛,眼里有泪光,“他性子是急躁些,但绝不敢伤人,更不敢杀人。他今年才十九岁,刚刚考中举人,明年就要参加会试……他怎么会……”
他的声音哽咽了,说不下去。
郡延迟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一个小院,院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桂花已经开了,淡黄色的花朵缀满枝头,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花香很淡,但很清晰,随着晨风飘进书房。
“陈大人,”郡延迟背对着陈文远,“这桩案子,发生得太巧了。”
陈文远愣住了。
“朝会之上,大人刚刚仗义执言,支持彻查户部账目。”郡延迟转过身,烛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那种冰冷的平静,“三天后,令郎就卷入命案,被指为主犯。顺天府立案收押,传言四起。”
他走到书案前,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这不是巧合。”
陈文远的脸色变得苍白。“郡王的意思是……”
“这是警告。”郡延迟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也是牵制。他们要让大人自顾不暇,无暇他顾。”
书房里一片死寂。窗外的鸟雀不知何时停止了鸣叫。桂花香还在飘荡,但那股香气此刻闻起来,带着一种冰冷的甜腻。
陈文远的手紧紧攥着茶杯,茶杯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的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陈大人,”郡延迟看着他,“这桩案子,本官会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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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王府密室。
油灯的光晕在石壁上跳跃。郡延迟坐在石桌旁,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石桌很凉,能感觉到那种冰冷的触感。赵文启站在他面前,垂手而立。
“查得如何?”郡延迟问。
“已经查清了。”赵文启的声音很低,“国子监生斗殴致死案,发生在三天前的酉时三刻,地点是城南‘醉仙楼’。死者名叫张继,二十一岁,国子监监生,父亲是工部员外郎张怀远。涉案监生共五人,除陈明远外,还有李成、王振、周安、刘文。”
油灯的光晕晃动了一下。石壁上的影子随之晃动,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挥舞。
“目击证人呢?”
“酒楼掌柜、两个伙计、还有当时在二楼饮酒的三个客人。”赵文启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放在石桌上,“这是顺天府录的口供。”
郡延迟拿起那张纸。纸上的字迹很工整,是顺天府书吏的笔迹。他一行行看下去,烛光照在纸上,能看见墨迹的深浅。
“掌柜说,他听到二楼有争吵声,上楼查看时,正好看见陈明远推了张继一把。张继向后踉跄几步,踩空楼梯,摔了下去。”
“伙计甲说,他当时在楼梯口收拾碗筷,看见陈明远和张继在楼梯口争执,陈明远情绪激动,伸手推了张继。”
“伙计乙说,他当时在一楼,听到楼上有人争吵,抬头看时,正好看见张继从楼梯上滚下来。”
郡延迟放下纸,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三个客人的口供呢?”
“三个客人。”赵文启的声音更低了,“都说当时在饮酒,没有注意楼梯口的情况。等听到动静时,张继已经摔下去了。”
油灯又噼啪一声,爆出一个灯花。光晕猛地一亮,照在郡延迟脸上,能看见他眼中冰冷的光。
“三个客人,”郡延迟缓缓开口,“在酒楼饮酒,楼梯口有人争执,推搡,最后有人摔下楼梯。这么大的动静,他们说没有注意?”
赵文启没有说话。
郡延迟站起身,走到石壁前。石壁很凉,能感觉到那种粗糙的触感。油灯的光晕在他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在石壁上晃动,像是一个巨大的怪物。
“那三个客人,”他背对着赵文启,“查过他们的身份吗?”
“查过了。”赵文启说,“一个是城西布庄的掌柜,姓孙。一个是南城米铺的东家,姓赵。还有一个……”他顿了顿,“是致仕侍郎刘文正的管家,姓钱。”
郡延迟转过身。油灯的光晕照在他脸上,能看见那种冰冷的笑容。
“致仕侍郎的管家。”他重复了一遍,“在酒楼饮酒,正好目睹命案,却说什么都没看见。”
石室里一片死寂。油灯的光晕在石壁上跳跃,影子随之晃动。能听见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梆,梆,梆,梆,四更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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