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账本上的刀 (第2/2页)
但流的米粒里,夹杂着很多碎屑和发黑的颗粒。
只是杂米。
不对——掺了旧粮。这些麻袋上面铺一层新米,下面填的是仓库底子的霉变粮。
林昭直起身,面不改色:"粮不错。"
马奎的笑容僵了一瞬,又恢复了。
"那当然。"他转头看向林昭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到什么——恐惧?慌张?退缩?
但他什么都没看到。
林昭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马指挥使,我能借一步说话吗?"
马奎怔了一下,示意亲兵退远几步。
两人站在仓库门里,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雾。空气里弥漫着新旧粮食混杂出的那种怪味。
"你想说什么?"
林昭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马指挥使,你这个仓库——表面翻新了一番,但我看到的东西,远不止这些。"
马奎脸色一沉。
"我昨天查了你今年全年的军需账目。按照兵部的额定,镇虏卫全年应拨军粮一万零三百石,但实际入库的——满打满算,不到七千石。"
"那三千石——你让它们消失了。"
"前天凌晨,一辆马车从卫所后门出发,往西走了十里,进了钱记商行的庄子。车上装了至少十五袋粮食——按每袋两石算,是三十石。你一个月能运出去多少趟?三十趟?四十趟?"
马奎的脸色彻底变了,杀气毫不掩饰地涌上来。
"你敢查我?你算什么东西?"
"我什么都不是。"林昭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你那些账,不只是在我一个人手里。"
马奎眼睛一眯:"什么意思?"
"昨天下午,我让人抄了一份,送到了辽东总兵府。"林昭的语气依然平静,"因为有人告诉我——辽东总兵曹文诏,一直在找一个能查账的人。"
马奎的脸一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林昭没有给他发飙的机会,从怀里掏出一块木板——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和符号。
"你不信我也没关系。但这份我根据老刘和刘老四口述、结合账目漏洞重新核算的'真实军需表'——你猜,送到锦衣卫辽东百户所的案头,够不够资格让高千户亲自来请你喝杯茶?"
林昭的语气淡淡的,却像一把刀,架在了马奎的脖子上。
马奎的手已经握在了刀柄上。
但林昭接下来的话,让他生生停住了动作——
"马指挥使,你现在可以在仓库里把我杀了。反正我是充军犯,没人会在意。但你确定——那封已经送到总兵府的文书上,就只有你的名字吗?"
"还有钱记商行的三老爷。还有辽东转运使衙门的人。还有——你背后那根线,到底牵到谁,你心里比我清楚。"
"杀了我,你背后那些人,就会亲自来灭你的口。"
马奎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发白。他死死盯着面前这个站都站不稳的年轻人——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慌张。
"你到底想要什么?"他咬着牙问。
"很简单。"林昭说,"第一,仓库的管理权交给我。第二,军粮发放由我来定。第三——"他顿了顿,"你继续做你的事,我不挡你的财路。但我要抽三成——用来补弟兄们的伙食。"
马奎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你敢敲诈我?"
"这不是敲诈。"林昭说,"这是交易。你继续赚你的,但士兵有饭吃、兵甲能修、仓库不漏水——上面来查的时候你的账是平的。于你无损,于我有益。"
"三成。不二价。"
马奎死死盯着他。
好久。
"……行。"他咬着牙答应了这个条件,"但你要是敢玩什么花样——我保证你会死得比猪还难看。"
"成交。"
林昭转身走出了仓库。
浓雾里,他的背影瘦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马奎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雾里,忽然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他这辈子见过狠的,见过阴的,见过不要命的。
但第一次——被一个十九岁的废物,逼到答应条件。
林昭回到破屋子的时候,赵伯和刘老四都在等他,两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公子,您真的跟马奎谈了?"赵伯压低声音,"您……您这不是与虎谋皮吗?"
林昭走到墙角,端起一碗凉水灌了下去。
"赵伯,你觉得马奎这个人,最大的本事是什么?"
赵伯愣了一下:"……贪?"
"不对。他最大的本事,不是贪,是平衡。"林昭放下碗,"他把上面的人喂饱了,把自己的亲信养肥了,让士兵刚好饿不死——这样谁都不会动他。"
"但平衡是不可持续的。只要一个点失衡——整个链条就会断。"
赵伯听得似懂非懂,但刘老四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在这二十年的军需仓禀生涯里,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上面养的肥膘,中间撑死的走狗,下面饿死的兵。
这个年轻人——他想打破这个链条。
"公子,"刘老四说,"马奎答应把仓库交给您,那接下来怎么做?"
林昭没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慢慢散去的大雾——
"第一步,让士兵吃上一顿饱饭。"
"第二步……让他们知道——这顿饭,是谁给的。"
大雾渐渐散了。阳光漏下来,照在这片灰暗了许久的营区里。
同一时刻,辽东总兵府的书房里,曹文诏面前摊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林昭让人送来的账目副本。
另一份——是锦衣卫辽东百户所刚递来的密报。
曹文诏看完两份文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文书锁进了铁柜,对门外说了四个字:
"给我盯紧他。"
"这小子——要么是条龙,要么是条祸根。"
"但我赌他是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