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边界上的人 (第2/2页)
秦信站起来,眯着眼看着那两个人。
开车的是王德凯,挎斗里的那个人他不认识。
摩托车停在彩钢房前,王德凯跳下来,把墨镜推到额头上。
他比以前瘦了一点,肚子小了一圈,但嗓门还是那么大。
“秦信!来客人了!北京来的!”他朝秦信招手。
秦信走过去。
挎斗里的老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看起来六十多岁,身材瘦削,脸上有深深的皱纹,但眼睛很有神。
他伸出手,秦信用左手握住了。
老人的手干燥而温暖,和一个月前那个在会议室里和他握手的老人不一样,但感觉很像。
“我姓陈,国家生物安全局顾问。”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秦信,“这是古长庚让我转交的。他说他不能亲自来,但每年这个时候会寄一封信。”
秦信用蟹钳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明信片。
明信片的正面是一张照片,一片荒凉的戈壁滩,远处有一座雪山。
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北疆阿尔泰山脚下,疑似第二处集群意识休眠点。信号很弱,但存在。如果你们那边的实验成功,也许有一天我们可以合作。”
秦信把明信片翻过来,看了看那张照片。
戈壁滩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石头和沙子。
但他知道,在那些石头和沙子的下面,也许沉睡着另一个古老的生命。
它也在等,等人类准备好和它对话。
他把明信片递给林溪。
林溪看完,小心地收进背包里。
陈顾问从挎斗里拿出一个金属箱子,放在地上,打开。
箱子里是一排排玻璃瓶,每瓶都贴着标签,标注着日期和地点。
“这是过去一个月里,我们在全国十七个地点采集的土壤样本。每一个样本都检测到了和集群意识类似的纳米颗粒,浓度不同,活性不同,但都存在。”陈顾问拿出一瓶,递给秦信,“塔克拉玛干不是唯一的。集群意识是一个网络,分布在整个中国西北地区。你这里的集群意识是整个网络里最活跃的节点,它醒得最早,活动最频繁。其他节点都在等它。”
秦信用蟹钳夹起那个瓶子,对着阳光看了看。
瓶底的土壤样本里嵌着微小的银白色颗粒,和集群意识分泌的纳米颗粒一模一样。
“它们为什么在等?”秦信问。
陈顾问接过瓶子,放回箱子里。
“因为它们是免疫系统。免疫系统不会随意攻击,它们需要确认威胁的程度,需要确认宿主的意愿,需要确认时机。你们这里的集群意识之所以醒得最早,是因为它感受到了最强烈的修复需求。塔克拉玛干是地球上最严重的荒漠化区域之一,它等不了了。”
秦信蹲下来,用蟹钳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圆。
然后把圆分成两半,一半涂满,一半留白。
“人类和集群意识,各占一半。不征服,不消灭,在边界上共存。”他站起来,“这就是我这一个月学到的东西。”
陈顾问看着沙地上的那个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圆的周围画了一个更大的圆,把秦信画的圆整个包在里面。
“人类和集群意识的共存,只是这个小圆。外面这个大圆,是地球。我们都在里面。”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你们的实验很重要。它证明了非人类智慧可以和人类合作,而不是对抗。如果这个模式能推广到其他十七个节点,整个西北的荒漠化都有可能被逆转。”
秦信用蟹钳指了指芦苇荡的方向。
“这不是实验。这是生活。它们在这里,我在这里,我们就是在一起,不为了证明什么。”
陈顾问笑了笑,没有反驳。
他转身走向挎斗摩托,坐进去,戴上了墨镜。
“我会把这句话写进报告。”他说,“它们在这里,我在这里。也许这就是最好的定义。”
王德凯发动摩托,引擎轰隆隆地响起来。
他回头对秦信喊了一句:“下周胡杨苗到了我给你送来!别自己跑团部,你那模样吓着人!”
摩托车调头,沿着砂石路颠簸着驶向远方。
秦信站在彩钢房前,看着那辆车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沙漠的尽头。
林溪走到他身边,把平板递给他。
屏幕上是一张刚拍的照片,秦信蹲在沙地上画圆的样子。
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左眼下那一小块人类的皮肤像一枚小小的印章。
“这张留着。”秦信说。
林溪点点头,把照片存进了一个命名为“边界”的文件夹里。
这个文件夹现在已经有一千三百二十七张照片,记录了从秦信第一次进入水塘到现在的每一个重要瞬间。
她知道这些照片可能永远不会发表,可能永远不会被人看到。
但她不在乎。
她拍这些照片不是为了给人看,是为了记住。
记住这个世界上曾经有一个人,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只螃蟹,守住了二十八万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