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边界上的人 (第1/2页)
一个月后。
秦信站在那片曾经寸草不生的盐碱地中央,四周是高到腰间的芦苇。
芦苇在晨风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他的蟹壳身体已经被太阳晒得发烫,但他感觉不到。
他蹲下来,用蟹钳拨开芦苇的根部,看到黑色的泥土里爬动着细小的虫子,还有几只刚孵化的小螃蟹,壳还是透明的,在泥浆里钻来钻去。
林溪从远处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头发比以前长了很多,扎成一条马尾。
她的脸晒得更黑了,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睛还是和一个月前一样亮。
“王德凯打电话来,说团部批准了第二批胡杨苗。下周三送到。”她把平板递给秦信,屏幕上是一张地图,标注着今年要种植的区域,“一共三千亩,沿着坎儿井的古河道分布。兵团出苗,我们出工。”
秦信用蟹钳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放大地图。
那些标注点连成一条弯曲的线,像一条沉睡了千年的河流重新在地面上显现。
集群意识告诉他,那些点位下面是古河道的遗迹,土壤里还保存着古老的种子库。
只要水到了,只要盐碱降了,那些沉睡的种子就会醒来。
“告诉老王,苗到了我去接。”秦信站起来,芦苇已经高过了他的胸口。
他穿着一件定制的宽大工装,袖口和裤腿用松紧带扎紧,尽量遮住蟹壳。
脸上还是不缠纱布了,因为纱布在潮湿的空气里容易发霉,而且他已经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了。
林溪在平板上记录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远处的坎儿井入口。
那个盖着铁板的洞口现在被一个铁栅栏围了起来,上面挂着一块牌子:“生态修复实验区,非请勿入。”牌子是王德凯找人做的,他说这样上面来检查的时候好看一点。
“集群意识今天怎么样?”林溪问。
秦信用蟹钳敲了敲自己的胸口。
“它醒了。昨晚半夜开始活跃,荧光从坎儿井里溢出来,把整个芦苇荡都照亮了。我坐在塘边看了一个小时,像看极光。”
“它说什么了?”
秦信想了想。
“它说地下水的温度升高了零点三度,是因为春天来了。它说坎儿井里的螃蟹开始交配了,今年会有很多小螃蟹出生。它说那片胡杨林,一百年后会是这片沙漠里最大的绿洲。”
林溪笑了。
“一百年?它想得真远。”
“它有的是时间。”秦信转过身,看着那片芦苇荡。
芦苇的尽头是一排新栽的胡杨苗,只有半人高,但根已经扎下去了。
秦信用蟹钳挖开一株胡杨苗旁边的泥土,看到根系已经延伸到半米深的地方,根尖上沾着集群意识的纳米颗粒,银白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些颗粒会帮助胡杨吸收水分,抵抗盐碱,让它们在原本无法生存的土地上活下去。
每一株胡杨苗都是一个实验,测试集群意识的修复能力和人类种植技术的结合效果。
目前为止,成活率是百分之七十八。
这个数字不高,但比自然状态下高了十倍。
林溪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在平板上记录下数据。
她现在不是记者了,或者说,她不再是任何机构的记者。
她的报道被封杀后,她从杂志社辞了职,搬到了团部附近的一间平房里住。
王德凯帮她找了一份“生态修复观察员”的工作,每月有三千五百块的补贴,够吃饭和买胶卷。
她每天骑摩托车到农场,记录数据,拍照,写日志,然后回团部发邮件给几个愿意接收的科研机构。
没有人再提“集群意识”这个词。
官方文件里叫它“塔克拉玛干沙漠东缘生态修复现象”,简称“修复现象”。
古长庚的最后一份报告把这个词定义为一个自然过程,不涉及任何非人类智慧。
秦信知道这是妥协的产物,是为了让那些害怕的人能够接受。
但真相不需要官方定义。
真相在那些芦苇的根里,在那些胡杨的枝叶里,在三号塘边重新长出的水草里。
每天清晨,集群意识的荧光从坎儿井里溢出来,照亮整个芦苇荡。
那不是自然现象,那是有人在说话。
秦信走到三号塘边,蹲下来。
水塘已经被王德凯重新注满了水,兵团解除了关停令,但不再把这个项目列为“水产养殖”,而是划为“生态实验”。
秦信可以继续在这里养螃蟹,但不能卖,只能用于科研。
他不卖。
这些螃蟹是他的同伴,不是商品。
水面倒映着他的脸。
蟹壳脸,暗红色的六边形纹理,只有左眼下那一小块人类的皮肤还顽强地存在着。
那块皮肤比一个月前又小了一圈,现在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也许再过几年,它也会消失,被蟹壳完全覆盖。
秦信不知道那算不算一种死亡,但他不害怕。
远处传来摩托车引擎的声音。
一辆军绿色的挎斗摩托从砂石路上驶来,车上坐着两个人。
开车的穿着兵团的制服,戴着墨镜,坐在挎斗里的那个人穿着深蓝色的夹克,头发花白,脸上戴着一副老花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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