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2章 黔北的“春天” (第1/2页)
五月末,黔北的春天终于来了。
山野里的杜鹃花开了,一片一片的,从山脚铺到山顶,红的、粉的、白的,像有人把一大匹绸缎从天上扔下来,挂在那些山岭上。风一吹,花瓣飘起来,落在路面上、帐篷上、士兵们的肩膀上,薄薄的,软软的,像一只只停在肩上的蝴蝶。
补充团在黔北已经休整了半个多月。陈东征没有急着走,他知道红军已经往西边去了,往金沙江的方向去了。他在等,等那些新兵的身体再恢复一些,等那些戒烟的兵彻底断了瘾,等老百姓对他们的态度再好一些。他不急。急也没有用。
休整的这些天,陈东征让士兵们帮老百姓干活。不是那种做样子的干,是真干。修房子、挖水渠、补路、挑水、劈柴,什么都干。赵猛一开始不太理解,觉得当兵的不是干这些的。陈东征说:“闲着也是闲着,干点活总比闲着强。”赵猛想了想,觉得也是,就带着人去了。
镇子东头有一户人家,姓刘,老头子一个人住,房子漏了半边,下雨天屋里全是水。王德福带了几个人,扛着木头和油毡,爬上去,半天就把屋顶补好了。老头子站在下面,仰着头看,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王德福从梯子上爬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老人家,好了,不会再漏了。”老头子拉着王德福的手,眼泪汪汪的,非要留他们吃饭。王德福说不用,部队有饭吃。老头子不听,从屋里端出一碗红薯,硬塞到王德福手里。王德福看着那碗红薯,红薯不大,皮皱了,是去年收的,放了一冬天,已经不太新鲜了。但他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
镇子西边有一条水渠,淤了好几年了,一到春天就积水,淹了旁边好几块地。赵猛带了一百多人,挖了三天,把渠里的淤泥清干净了,又用石头把渠壁砌了一遍。水渠通了,水哗哗地流,清澈见底,流进那些干涸的田里。田主是个中年女人,丈夫死了,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她站在田埂上,看着水流进自家的田里,蹲下来,捧了一捧水,哭了。赵猛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老百姓对补充团的态度越来越好。开始有人送东西了。不是那种被逼着送的,是主动送的。鸡蛋、红薯、布鞋、咸菜,什么都有。今天东家送一篮子鸡蛋,明天西家送几双布鞋,后天有人抬了一扇猪肉来,说“杀年猪了,给长官们尝尝”。王德福不敢收,跑去问陈东征。陈东征说:“收下。但不能白收。给他们钱。”王德福说:“他们不要钱。”陈东征想了想:“那就给东西。盐、布、针线,有什么给什么。不能让他们吃亏。”
王德福照办了。老百姓拿到盐和布,更高兴了。有人说:“补充团的团长是个好人。”有人说:“这队伍跟别的队伍不一样。”有人说:“要是所有的队伍都这样,就好了。”这些话传到沈碧瑶耳朵里,她站在核桃树下,听着那些话,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一天下午,阳光很好。陈东征从帐篷里出来,站在营地边上,看着远处的山。杜鹃花开得正盛,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红得像一片火。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沈碧瑶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站了很久。
“你知道吗,”沈碧瑶忽然开口了,“红军也做这些事。”
陈东征没有看她。他看着远处的杜鹃花,看了一会儿。“我知道。”
沈碧瑶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阳光下很好看,鼻梁挺直,下巴微微扬起,眉头轻轻皱着,像是在想什么事。她看了他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也做?”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他想起那些老百姓送来的鸡蛋、布鞋、红薯,想起那个老头子拉着王德福的手,眼泪汪汪的样子,想起那个中年女人蹲在田埂上,捧了一捧水哭了。
“因为这是应该做的事。”他说,“不管是谁,都应该做。”
沈碧瑶看着他,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以前那种冷冰冰的光,不是怀疑的光,是一种更软的、像是“我知道了”的光。她想说“你真的跟别人不一样”,但她没有说出口。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漫山遍野的杜鹃花,觉得这个世界也许没有那么糟。
风吹过来,花瓣飘起来,落在她的肩上、头发上。她没有理,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花。红的、粉的、白的,一片一片的,像有人把一大匹绸缎从天上扔下来。她想,如果所有的人都能这样想,都做这些应该做的事,那这个世界会是什么样子?她不知道。但她觉得,应该会比现在好。
“陈东征。”她叫了他一声。
“嗯。”
“你说,以后会好吗?”
陈东征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远处的山,看着那些杜鹃花,看了一会儿。“会的。”他说。
沈碧瑶看着他。月光没有出来,是阳光。阳光照在他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确定,但她信了。不是因为她有理由信,是因为她想信。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山。杜鹃花开得正盛,从山脚铺到山顶,红得像一片火。风一吹,花瓣飘起来,落在他们中间,薄薄的,软软的。没有人说话,只是站着。
王德福从营地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双布鞋。“长官,你看,刘老头送的。纳的千层底,结实得很。”他把布鞋举起来,在阳光下转了转。鞋底是白色的,针脚密密麻麻的,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陈东征接过来,看了看,递回去。“好好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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