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9章遵义城内 (第2/2页)
沈碧瑶是在广场上找到他的。
她骑着马,从街那头过来,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她的军装笔挺,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军帽下面。她骑在马上,看着墙上的标语,看着紧闭的门窗,看着空荡荡的街道,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她看到陈东征从城墙那边走过来,策马迎上去,翻身下马,走到他旁边,与他并排站着。她看着墙上的标语,看了很久。
“这些标语,”她说,“你不让人刮掉?”
“留着吧。”陈东征说。
“留着干什么?”
“让人看看。”
沈碧瑶转过头,看着他。她看了他很久,久到陈东征都觉得不自在了。她的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嘲讽,没有审视,只有一种他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困惑。那种困惑不是“我不明白你在做什么”的困惑,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我越来越看不懂你这个人了”的困惑。
“陈东征,”她忽然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了,“你到底想要什么?”
陈东征转过头,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那双眼睛里没有冷冰冰的光,没有居高临下的光,没有审视的光。那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光——不是冷的,也不是热的,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在问一个她真的很想知道答案的问题的光。
他想告诉她。想告诉她他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在做什么。想告诉她他知道这座城里发生了什么,知道那些人去了哪里,知道这条路通向何方。想告诉她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这些的人,这个秘密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但他没有。他只是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不暖,但亮。不是苦笑,不是自嘲,不是敷衍,而是一种真的、发自内心的、像是终于放下什么东西的笑。
“我想要的,”他说,“你给不了。”
沈碧瑶站在那里,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没有追问,没有生气,没有转身走开。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笑容,看着他眼睛里那道光,看着他在她面前第一次露出这种表情。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听懂了他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
风吹过来,把墙上的标语吹得哗哗响,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大的书。广场上的老槐树在风中摇晃,枯枝碰撞着,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远处的山岭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芒,一层一层的,像一幅刚刚被打开的长卷。
沈碧瑶翻身上马,勒住缰绳,低下头看着陈东征。
“走吧,”她说,“天快黑了。”
陈东征抬起头,看着天空。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得昏黄,把整个广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地面上。远处的城墙在夕阳中变成了一道长长的剪影。
他走到自己的马前面,翻身上马。王德福从后面跑过来,递给他一封信。
“长官,师部来的。九十三师明天就到,让咱们先维持秩序。”
陈东征把信塞进口袋里,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广场上的士兵们——有人在收拾东西,有人在搭帐篷,有人在生火做饭。炊烟升起来,在夕阳中变成了一缕一缕的金色丝线。
他又看了一眼城墙上的标语。“红军万岁”四个字在夕阳中格外醒目,红色的纸被光线照得发亮,像一团快要燃尽的火。
“出发。”他说。
他策马走在前面,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沈碧瑶跟在他旁边,与他并辔而行。队伍跟在后面,长长的,像一条灰绿色的河,在街道上缓缓流动。夕阳在他们身后,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前面,长长的,黑黑的,像一条一条的路,通向不知道的地方。
王德福走在队伍中间,看着前面并排而行的两个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觉得那两个人的背影在夕阳中很好看。赵猛走在队伍前面,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转回头继续走。小王坐在辎重车上,抱着膝盖,看着陈东征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他说不清楚。老魏走在队伍最后面,叼着烟斗,烟斗里的火光忽明忽暗的,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队伍走出了城门,走上了西边的路。城墙在身后越来越远,标语上的字看不清了,只剩下一团一团的红色,像几朵开在墙上的花。夕阳把整个天空都烧红了,云层像一块一块的炭,从边缘往里烧,烧得通红,烧得发亮。
陈东征骑在马上,看着前面的路。路很宽,很平,在夕阳中泛着金色的光,像一条铺满金子的河。他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但他没有回头。他只是骑着马,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她的,他们的,所有人的,都投在地上,长长的,黑黑的,像一条一条的路,从脚下开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