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章 留下来的小王1 (第2/2页)
“换上吧,”陈东征说,“看看合不合身。”
小王抱着军装,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穿上红军军装的那天。那是去年春天,在江西的一个村子里,村里的苏维埃政府动员年轻人参军,他和十几个同龄人一起报了名。发军装的时候,村长拍着他的肩膀说:“小七,好好干,跟着红军打天下,以后就有好日子过了。”那件军装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裤腿拖在地上,但他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威风的东西。他穿着那件军装在村子里走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天黑了才回家。
现在他要换上国民党的军装了。
小王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黄绿色粗布,觉得自己像一个叛徒。
“怎么了?”陈东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平静,没有催促的意思。
“没什么。”小王摇了摇头,抱着军装走到帐篷角落里,背过身去,开始换衣服。
他脱掉那件穿了不知道多久的灰色军装——那是他被俘时穿着的,袖口磨破了,胸前有一个弹孔,边缘烧焦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他把那件旧军装叠好,放在干草上,然后开始穿新军装。
衣服有点大,袖子长了一些,但比他第一次穿红军军装的时候合身多了。他把扣子一个一个地扣好,把袖口挽了两道,低头看了看自己——黄绿色的粗布,和周围的国民党士兵一模一样。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偷换了零件的人。外表看起来还是一个人,但里面的东西已经不是原来的了。
“转过来让我看看。”陈东征说。
小王转过身,站在帐篷中间,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阳光从帐篷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那件黄绿色的军装照得发亮。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两侧,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鸟,翅膀还在,但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飞了。
王德福围着他转了一圈,啧啧有声:“不错不错,挺合身的。就是大了点儿,过两年长个儿了就正好了。”
小王没有笑。他觉得自己不应该笑。
陈东征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两块银元,放在桌上。
“这是这个月的军饷。”
小王看着那两块银元,愣住了。
银元在桌上泛着银白色的光,上面袁世凯的侧脸头像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雾。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在红军里,每个月只有几毛钱的津贴,还不够买一包盐。两块银元,够他在村子里过半年了。
“我……我不能要。”小王的声音有些发抖。
“为什么不能?”陈东征问。
“因为……”小王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他不是真正的国民党兵?因为他随时可能会跑?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
“拿着吧,”陈东征说,“你干活,我发饷,天经地义。”
他把银元推到小王面前。小王犹豫了很久,伸出手,把那两块银元拿起来,攥在手心里。银元很凉,很沉,像两块小小的冰坨子,硌得他手心发疼。
他把银元放进口袋里,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只知道,这两块银元在他口袋里,像两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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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小王正式成了团部的“编外人员”。
他的工作很简单——跑腿、整理文件、端茶倒水、打扫帐篷。王德福教他怎么把文件按日期分类,怎么把地图卷好塞进筒子里,怎么给煤油灯添油不弄得到处都是。这些事不难,小王学得很快,几天之后就干得有模有样了。
他开始慢慢熟悉这个团部,熟悉这里的每一个人。
王德福是个话多的人,什么事都要唠叨几句,但心不坏。他教小王认字,教他怎么填写表格,教他怎么在军需官那里领东西。有一次小王把一份文件弄丢了,吓得脸都白了,王德福只是摆了摆手说“算了算了,再抄一份就是了”,然后自己熬夜重新抄了一份,一个字都没跟陈东征提。
军需官钱胖子是个精明的家伙,圆脸,小眼睛,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佛。他对小王倒是客气,每次领东西都给足分量,有时还多塞两个罐头。但小王注意到,他对普通士兵就没这么大方了——有人来领鞋子,他给的是磨破了底的旧货;有人来领棉衣,他说“没了”,转头就把一箱新棉衣锁进了自己的仓库里。有一次陈东征来查库,钱胖子满脸堆笑地打开仓库门,陈东征走进去看了看,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但什么都没说。
还有那些来来往往的军官——赵猛、李国栋、孙铁柱、张大河。他们看到小王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敌意,也不是同情,而是一种“你怎么在这儿”的困惑。一个红军俘虏,穿着国军的军装,在团部里跑腿——这种事在别的部队里是不可能发生的。但没有人问,也没有人说什么。在补充团,大家好像都学会了不多嘴。
但小王观察最多的,还是陈东征。
每天早上,天还没亮,陈东征就起来了。他会在营地边上走一圈,看看哨兵有没有打瞌睡,看看马匹有没有喂饱,看看炊事班的火有没有生起来。他走得很慢,有时候会停下来跟士兵说几句话——问问哪里人,当兵多久了,家里还有什么人。那些士兵刚开始还很紧张,站得笔直,说话都结巴,但陈东征只是笑笑,拍拍他们的肩膀,就走了。
白天行军的时候,陈东征通常走在队伍中间,不紧不慢的。他不像别的军官那样骑着马跑前跑后、吆五喝六,只是骑在马上,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有时候他会停下来,等后面的队伍跟上来,问王德福“有没有掉队的”、“伤兵跟上来了没有”。如果有人说走不动了,他就让队伍停下来休息,哪怕才走了不到一个时辰。
晚上扎营之后,陈东征会去每个帐篷里转一圈。他不说什么大道理,只是看看士兵们吃得好不好,睡得暖不暖。有一次,一个士兵发烧了,缩在角落里发抖,陈东征把自己的毯子盖在他身上,让老刘连夜给他看病。那个士兵感动得眼泪都出来了,陈东征只是说“好好养病,别想太多”。
小王把这些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在红军里见过很多长官——连长、营长、团长、政委。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很好,跟士兵同吃同住,打仗的时候冲在最前面,有危险的时候挡在最后面。他以为只有红军的长官才是这样的,国民党的军官都是骑在士兵头上作威作福的坏人。
但陈东征不是这样的。
他不打人,不骂人,不克扣军饷,不贪污粮饷。他关心士兵的冷暖,在乎他们的死活,不愿意让他们去送死。他和那些小王在红军里听说的国民党军官完全不一样。
小王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