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章 留下来的小王1 (第1/2页)
老李逃走后的第二个月,队伍在一个叫白果坪的小镇上停了下来。
说是小镇,其实不过是一条百来步长的石板街,两边零零散散地开着几家铺子——卖盐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大多已经关门歇业,门板上落着一层灰。街尽头有一座破旧的关帝庙,庙里的关公像已经缺了一条胳膊,但那双丹凤眼依然瞪得滚圆,好像在怒视着每一个从他面前走过的人。
陈东征让部队在镇子外面扎营,自己带着王德福和小王进了镇子。他让王德福去跟保长交涉,借几间空房子给团部用,自己则带着小王在街上走。
小王的脚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虽然还有点跛,但已经不需要拐杖了。他跟在陈东征后面,低着头,不说话。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洒下来,照在石板路上,泛着湿漉漉的光。街道两旁的屋檐下挂着干辣椒和玉米棒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陈东征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不像是在行军。他时不时停下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偶尔跟路边蹲着的老人点点头,但也不多说话。小王跟在他后面,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这个团长要干什么。
自从老李跑了之后,小王就一直等着被处置。在他的经验里,俘虏跑了,留下的人是要受罚的——轻则挨打,重则掉脑袋。他在红军里听说过不少这样的故事:有人想跑没跑成,被抓回来之后当着所有人的面被打得皮开肉绽;有人同伙跑了,自己被打断了腿。他做好了准备,甚至想好了如果陈东征要打他,他该说什么——什么都不说,咬着牙忍着,反正不会求饶。
但陈东征什么都没做。
那天早上发现老李跑了之后,陈东征只是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你的脚怎么样了”,然后就走了。没有打,没有骂,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好像老李跑了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好像他早就知道会这样。
小王想不通。
他在红军里听老同志讲过很多关于国民党的事——他们怎么对待俘虏,怎么拷打,怎么杀人。每一个故事都让他觉得国民党是魔鬼,是畜生,是比地主老财还坏的东西。但陈东征不是这样的。他不打人,不骂人,给吃的,给治伤,连俘虏跑了都不生气。
这不对。这不合规矩。这不应该是国民党该做的事。
小王跟在陈东征后面,心里乱糟糟的,像有一团麻线缠在一起,解不开,理不清。
“小王。”
陈东征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小王也停下来,抬起头,看到陈东征站在一家杂货铺门口,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那双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很平淡的、几乎可以说是温和的东西。
“你跟我来。”陈东征说。
他转身走进了杂货铺。
小王犹豫了一下,跟了进去。
杂货铺很小,货架上摆着几包盐、几捆布、几盒火柴,还有几瓶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烧酒。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算账,看到有人进来,抬起头,脸上堆起一个讨好的笑容。
“长官,要点什么?”
陈东征没有理他,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拿起一包盐看了看,又放下。然后他走到卖布的那边,扯了一块藏青色的粗布,扔给老头。
“这个多少钱?”
“长官,这布好,是湖南来的——”
“多少钱?”
老头报了一个数。陈东征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数了数,放在柜台上。老头接过钱,眯着眼睛看了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长官慢走,慢走啊。”
陈东征拿着那块布走出杂货铺,小王跟在后面,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回到营地之后,陈东征把小王带到团部帐篷里,让他坐下。
帐篷不大,地上铺着一层干草,角落里堆着几箱文件和弹药。桌上摊着一张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各种符号,旁边放着一盏冒着黑烟的煤油灯。帐篷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从缝隙里透进来的几缕阳光,在空气中画出几道金色的光柱。
陈东征坐在桌后面,把那块布放在桌上,看着小王。
“王小七,”他叫了小王的真名——这是前两天小王告诉他的,之前他一直用的都是假名,老李跑了之后,他觉得自己没必要再瞒着了,“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小王低着头,没有说话。
有什么打算?他能有什么打算?他无处可去。红军那边,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保卫部的人对被俘虏过的同志审查很严格,要交代清楚被俘期间的每一个细节,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有没有变节投敌。他虽然在陈东征这里没有受过什么苦,但谁能说得清呢?万一有人怀疑他已经被“软化”了,被“策反”了,那他的下场比落在国民党手里还惨。
他在红军里听说过这样的故事。有一个战士被俘之后逃回来了,保卫部的人审查了他三个月,最后还是把他当成“叛徒”处理了。不是枪毙,就是开除,让他回家。可他没有家。他的家在江西,已经被国民党烧光了,爹娘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没有地方可以去。
“我不知道。”小王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陈东征沉默了一会儿。帐篷里很安静,只有外面的风偶尔吹过,把帐篷的帆布吹得哗哗响。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小王脚下投下一块光斑,像一滩融化的金子。
“留下来帮忙吧,”陈东征说,“不亏待你。”
小王抬起头,看着陈东征。
陈东征的脸上没有施舍的表情,也没有那种“我对你好你就要感恩戴德”的优越感。他只是很平淡地说了一句话,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
“我……”小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这么定了,”陈东征站起来,走到帐篷口,掀开帘子,“王德福!”
王德福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长官,什么事?”
“给小王拿一套军装来。不要番号标记。”
王德福愣了一下,看了看陈东征,又看了看小王,然后点了点头。
“是。”
他转身出去了。不一会儿,他拿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军装回来了——黄绿色的粗布,和补充团士兵穿的一样,但领口上没有番号标记,肩膀上也没有军衔。
“给,”王德福把军装递给小王,“你就当是团部的编外人员。没人会问你什么。”
小王接过军装,手指在粗布上摩挲着。布料很硬,带着一股新浆洗过的气味,和他在红军里穿的那种灰布军装完全不同。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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