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章 陷入自我怀疑的沈碧瑶 (第2/2页)
“那是因为他没怎么打。”
“对,他没怎么打。但他也没让他的兵去送死。”老魏看了沈碧瑶一眼,“组长,咱们这行有个规矩——看人要看行为,不是看他说了什么。陈团长的行为,至少说明一件事:他不想死人。这个动机,不管是为了保全实力,还是真的心疼士兵,结果是一样的——他的兵活着,他的俘虏也活着。”
沈碧瑶没有接话。
老魏站起来,拍了拍长衫上的灰。
“组长,我知道你看不惯他。但有时候,看不惯一个人,不一定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
他走到帐篷口,掀开帘子,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老魏出去了。
帐篷里只剩下沈碧瑶一个人。她坐在折叠椅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摊开的地图上,但什么也没看进去。
老魏最后那句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看不惯一个人,不一定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
她知道老魏是什么意思。
他是在说,她看不惯陈东征,也许不是因为陈东征真的那么不堪,而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不想看得惯他。
因为他是陈诚的侄子。因为他是叔叔给她选的“未婚夫”。因为她来这里的真正目的,不是监视一个国民党团长,而是确认一个男人值不值得她嫁。
她希望他不值得。
所以她看他的每一个行为,都带着一种先入为主的偏见——走错路是无能,延误战机是怯懦,放走俘虏是通敌,给俘虏治伤是作秀。每一件事都有一个最坏的解读,而她选择了那个最坏的。
可是——
如果他真的只是在演戏呢?
如果他真的是在故意拖延、故意放水、故意帮红军呢?
那她的偏见就没有错。她看穿了他的伪装,识破了他的把戏。她是对的。
但如果他是真心心疼那些士兵、不想让他们白白送死呢?如果他给俘虏治伤、送吃的,只是因为他是真的不忍心呢?
那她算什么?一个带着偏见先入为主的、冷血的、没有人情味的特务?
沈碧瑶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她想起第一天见到陈东征时的场景。他走过来,脸上带着那种她最讨厌的、纨绔子弟式的笑容,开口就说:“沈小姐,叔叔信里提到过你——”
“请叫我沈组长。”
她记得自己当时的声音有多冷。那是一种刻意的冷,是一种先发制人的冷——她在告诉他:我不是你的未婚妻,我是来监视你的。你别想套近乎。
现在回想起来,她觉得自己也许太过分了。
也许陈东征只是想礼貌地打个招呼。也许他根本没有别的意思。也许——
“也许我真的对他有偏见。”她低声说出来,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到。
帐篷外面,夜风停了,营地陷入了一种安静得近乎凝固的状态。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变成了一道道黑色的剪影,沉默地矗立着,像一群蹲在地上的巨人。
沈碧瑶站起来,走到帐篷口,掀开帘子。
月光洒在营地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士兵们的帐篷像一个个白色的馒头,整齐地排列着。篝火已经快灭了,只剩下几团暗红色的余烬,在月光下忽明忽暗。
她看到陈东征的帐篷在营地的另一头,帐篷里已经黑了灯。他大概已经睡着了。
沈碧瑶站在帐篷口,看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真正目的。不是监视,不是记录,不是写报告——那些都是借口。她来这里的真正目的,是想亲眼看一看,这个被叔叔和陈诚长官选中的人,到底值不值得。
现在她看了。看了很多天。看了他的走错路,看了他的延误战机,看了他的谎报战功,看了他对俘虏的“心慈手软”。
但她还是不知道答案。
因为他太复杂了。复杂到她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装的;分不清他到底是胆小怕事,还是另有隐情;分不清她看到的那些“疑点”是真实的罪证,还是她自己偏见的投射。
也许两者都有。
也许他既是一个只想保全实力的纨绔子弟,又是一个不忍心让士兵送死的长官。也许他既在战报上造假,又真心想给俘虏一条活路。也许他既让她讨厌,又让她困惑。
沈碧瑶放下帘子,走回桌前,坐下来。
她翻开那个小本子,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行军速度、作战部署、俘虏处置、战报内容——每一条都写得工工整整,像一份待提交的起诉书。
她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此人情况复杂,需继续观察。”
写完这行字,她合上本子,吹灭了油灯。
帐篷里陷入黑暗。
她躺在行军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帐篷顶。
她想起老魏说的那句话——“跟了六个组长,你是第七个。这七个组长里,你是最聪明的。”
聪明有什么用呢?聪明的人反而更容易被自己的聪明误导。她以为自己一眼就看穿了陈东征——一个靠关系上来的纨绔子弟,一个胆小怕事的废物,一个不配当她丈夫的男人。
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也许陈东征确实是个废物。也许她的第一印象是对的。也许她不需要再想那么多,只需要继续记录、继续观察、继续等待他露出马脚的那一天。
可是——
如果她的第一印象是错的呢?如果陈东征不是她想的那样呢?
如果那个在篝火旁边跟老魏说“我惜命,也惜弟兄们的命”的人,不是在演戏,而是说真的呢?
那她该怎么办?
继续讨厌他?继续记录他的“罪状”?继续等着他“露出马脚”?
还是——
承认自己错了?
沈碧瑶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帐篷外面,有人在拉二胡,调子悲悲切切的,在夜风里飘荡。她听着那个调子,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她又站在那个山壁上。下面还是那些灰色军装和黄绿色军装的人,还是那些枪声、喊声、惨叫声。但这一次,她没有站在高处旁观,而是走进了人群里。
她走在那些倒下的人中间,脚下的地面是湿的,不知道是水还是血。她看到了陈东征,他还是站在那里,手里没有枪,只是看着周围的人一个一个地倒下。
她走到他面前,问他:“你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陈东征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很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进人群里,消失在灰色和黄绿色的人海中。
沈碧瑶想追上去,但脚像是被钉在地上了一样,动不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那个感觉的名字,不是“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