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章 内疚的李红军 (第2/2页)
沈碧瑶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帐篷外面,有人拉二胡,调子悲悲切切的,在夜风里飘荡。
她听着那个调子,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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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夜空下,陈东征坐在自己的帐篷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但他的眼睛根本没有在看地图。
他在想今天路上看到的那些东西。
那道山口。山壁上的弹孔。地上的血迹。丢弃的草鞋和破碎的背包。
还有那三个伤兵。
“妈的,老子们在前面拼命,他们倒好,跟在后面吃现成的……”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他们说的没错。他就是在后面吃现成的。他在拖延,在磨蹭,在故意放水,而那些杂牌部队的士兵——那些没有地盘没有根基的粤军、桂军、湘军——他们在前面拼命,替他去打那些他不想打的仗,流那些他不想让他的士兵流的血。
薛岳。吴奇伟。
这两个名字在陈东征的脑海里转了很久。
他知道这段历史。薛岳带着十万追剿军跟在红军后面,从江西追到湖南,从湖南追到广西,从广西追到贵州,一路上打了几十仗,死了几千人,最后也没能拦住红军。不是薛岳不卖力,而是他手里的那些杂牌军,各有各的算盘,各有各的难处。追得越紧,伤亡越大,伤亡越大,部队越不听指挥。到了最后,薛岳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红军从自己眼皮子底下走过去。
而蒋介石呢?他让薛岳追红军,不只是在追红军,也是在消耗那些杂牌军。让杂牌军和红军两败俱伤,他的中央军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这就是政治。
陈东征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很虚伪。他明明是在做一件好事——至少在他看来是好事——但他心里却一点都不踏实。那些死在山谷里的红军士兵,那些被俘虏的红军战士,那些跟在后面吃现成的骂名——这些东西压在他身上,像一座山,越来越重。
“就当积德了,”他对自己说,像前几天一样。
但今天,这句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像是在骗自己。
积德?死了那么多人,你积的什么德?
陈东征闭上眼睛,把头埋在双手里。
他想起了那个年轻人——小王——蹲在地上啃干粮的样子。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在囤粮的松鼠,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那个孩子才十八岁。
在现代,这个年纪的孩子还在上大学,还在谈恋爱,还在为期末考试发愁。而这个孩子,已经扛着枪跑了上千里路,亲眼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死去,然后被敌人俘虏,坐在敌人的帐篷里吃敌人给的干粮。
陈东征觉得自己好像欠了这些人什么。
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做的不够多。
他可以做得更多。他可以让部队走得更慢,可以找更多的理由延误,可以在每一次“遭遇战”中给红军留更大的缺口。但他不敢。因为沈碧瑶在盯着他,因为上面在催他,因为他的“保护伞”也不是万能的。
他只能在这条路上,一步一步地走,能拖一天是一天,能救一个是一个。
陈东征抬起头,看着帐篷外面漆黑的夜色。
远处,西边的山峦在星空下变成了一道道黑色的剪影,连绵起伏,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那支队伍就在那些山的后面,疲惫、饥饿、伤痕累累,但还在走。他们走过的路上,留下了弹孔、血迹、丢弃的草鞋和破碎的背包。他们每走一步,都在流血,都在死人。
而他,一个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的年轻人,一个曾经在网上嘲笑国民党老兵的人,现在正穿着国民党军官的制服,骑在马上,跟在他们后面,一步一步地走着同一条路。
陈东征苦笑了一下,自言自语地说:“你们要是知道我在干什么,估计也会觉得我疯了。”
他吹灭了油灯,躺在行军床上,闭上眼睛。
口袋里的那颗弹壳硌着他的大腿,像一个微小的、滚烫的提醒。
他翻了个身,把弹壳掏出来,放在枕头下面。
然后他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山口。山壁上的弹孔密密麻麻的,像蜂窝一样。地上的血迹是暗红色的,踩上去粘糊糊的。他站在山脚下,抬头看着两侧陡峭的山壁,突然发现那些弹孔不是白色的,而是红色的——每一个弹孔里都在往外渗血,一滴一滴的,顺着山壁往下淌,汇成一条细细的血流,流到他的脚边,漫过他的鞋底。
他想跑,但脚像是被钉在地上了一样,动不了。
血越流越多,漫过了他的脚踝,漫过了他的膝盖,漫过了他的腰。
他挣扎着,想要喊叫,但嗓子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看到了小王。那个十八岁的红军俘虏,站在血泊中央,手里拿着一块干粮,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东西。
“你是谁?”小王问他。
陈东征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是谁,但他突然发现,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是谁?
他是李红军,一个在现代社会吃着泡面刷段子的失业青年?还是陈东征,一个国民党团长,陈诚的亲侄子,一个正在“追红军”的人?
他两个都是,又两个都不是。
小王看着他,慢慢地走近,把那块干粮递到他面前。
“吃吧,”小王说,“吃了就不饿了。”
陈东征伸出手,想要接过那块干粮,但手指刚碰到干粮的表面,整个世界突然碎成了漫天的白色碎片——
他猛地睁开眼睛,浑身是汗。
帐篷外面,天还没亮。远处的山峦在晨曦中若隐若现,像一道淡淡的墨痕。
陈东征坐起来,从枕头下面摸出那颗弹壳,放在手心里。
弹壳很凉,带着夜晚的寒意。
他握紧它,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他还要继续走这条路,跟在那支队伍后面,一步一步地走,能拖一天是一天,能救一个是一个。
不管沈碧瑶怎么想,不管赵猛怎么想,不管那三个伤兵怎么骂他——他都要走下去。
因为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