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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8章 老李与小王1

  第008章 老李与小王1 (第2/2页)
  
  可是……
  
  他的目光落在脚边那半块干粮上。干粮是米粉做的,压得很实,表面有一层淡淡的白色粉末。他饿了两天,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闻到干粮的味道,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小王咬了咬牙,蹲下去,捡起那半块干粮,塞进嘴里。
  
  干粮很硬,硌牙,但他嚼得很用力,腮帮子鼓得像两只小拳头。热水就在脚边,他端起来灌了一口,烫得直咧嘴,但那股热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整个人像是被从冰水里捞出来放在火堆旁边,从里到外都暖了。
  
  他蹲在地上,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嚼着干粮,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不是感动,是委屈。
  
  他想起了自己的村子,想起了爹娘,想起了红军来的时候分田地的热闹场面,想起了自己穿上灰军装时全村人敲锣打鼓送行的样子。那时候他觉得日子有盼头了,觉得跟着红军走就能过上好日子。
  
  然后就是打仗、打仗、打仗。从江西打到湖南,从湖南打到广西。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有的是被子弹打中的,有的是走着走着就倒下去再也没有起来的。湘江边上那一仗,他们团三千多人,打到最后只剩下不到三百。团长死了,政委死了,营长连长排长几乎换了个遍。
  
  他是怎么活下来的?他自己也不知道。子弹从他耳边飞过去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肯定要死了,但等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活着,身边的战友已经倒了一片。
  
  然后就是跑。没日没夜地跑。不敢停,停下来就会被追上。老李的腿就是在那时候伤的——一颗流弹打穿了他的小腿,骨头都露出来了,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一瘸一拐地跟着队伍跑了整整一夜。
  
  现在老李躺在地上,不知道还能不能活。他自己被绳子绑着,蹲在一个国民党军队的营地里,吃着国民党团长给的干粮。
  
  小王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站起来,腰杆又挺直了。
  
  他是红军。红军不怕死。国民党给再好的东西,他也不会背叛红军。
  
  但老李……老李得活下来。
  
  ---
  
  老李被抬进了后勤帐篷。
  
  帐篷不大,角落里堆着几袋大米和两箱罐头,地上铺着一层干草。王德福让人把干草铺厚了一些,又把老李的担架放在上面,好歹算是有了个躺的地方。
  
  军医老刘提着药箱进来,蹲在老李身边,开始检查伤口。
  
  绷带解开了,露出下面的伤口。小腿中段有一个弹孔,陈围的皮肉已经发黑了,边缘翻卷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肌肉。一股腐臭味扑鼻而来,老刘的眉头拧成了一团。
  
  “怎么样?”陈东征站在帐篷口,没有进来,但能看到里面的情况。
  
  老刘摇了摇头:“不乐观。伤口感染了,得把坏死的肉刮掉,不然这条腿保不住。”
  
  “那就刮。”
  
  “没有麻药。”老刘看了他一眼,“会很疼。”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说:“总比丢了命强。”
  
  老刘点了点头,从药箱里取出一把手术刀,在酒精灯上烤了烤。刀片在火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老李看着那把刀,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但始终没有出声。
  
  “咬住这个。”老刘递过去一根木棍。
  
  老李看了他一眼,没有接。他把牙关咬紧,闭上眼睛,下巴微微扬起——那个姿势不像是一个等待被救治的伤员,倒像是一个准备上刑场的死士。
  
  老刘叹了口气,没有再劝,低下头,开始刮除坏死的组织。
  
  刀片划过腐肉的声音在帐篷里回响,像是一种古怪的摩擦声。老李的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滴在干草上。他的双手攥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嘴唇咬得发白,但自始至终没有喊出一声。
  
  只有呼吸声越来越重,像一台破旧的风箱,呼哧呼哧地响着。
  
  小王蹲在帐篷角落里,看着这一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想过去帮老李擦擦汗,想握住他的手给他一点力量,但他的手被绑着,动不了。
  
  他只能蹲在那里,看着,忍着。
  
  老刘的动作很快,但也很仔细。他把坏死的组织一点一点地刮掉,用盐水冲洗伤口,撒上磺胺粉,最后用干净的绷带重新包扎好。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等他直起腰的时候,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
  
  “好了,”他说,“能不能挺过去,看他自己了。”
  
  陈东征站在帐篷口,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包烟——那是陈东征原主的东西,他一直没动过——抽出一根,递给老刘。
  
  “辛苦了。”
  
  老刘接过来,看了看烟上的牌子,愣了一下:“团长,这可是进口烟……”
  
  “抽吧。”
  
  老刘把烟叼在嘴里,掏出火柴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烟雾在帐篷里弥漫开来,和血腥味、药水味混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气息。
  
  “团长,”老刘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这两个俘虏……您是打算怎么处置?”
  
  “先养着,”陈东征说,“养好了再说。”
  
  老刘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在军队里当了十几年的军医,见过各种各样的长官。有的长官对俘虏心狠手辣,杀了都不带眨眼的;有的长官对俘虏客客气气,那是为了套情报。但像陈东征这样的——给俘虏治伤、给俘虏送吃的、还特意安排在后勤帐篷里住着——他倒是头一回见。
  
  但他没有多嘴。在这个年头,多嘴的人活不长。
  
  ---
  
  小王被安排和老李住在一起。
  
  王德福给他解开了绳子,指了指帐篷角落里的一堆干草:“你就睡这儿,别乱跑,跑了我可没法交代。”
  
  小王揉了揉被绳子勒红的手腕,没有吭声。
  
  王德福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粮,放在干草上。
  
  “饿了就吃,别硬扛着。”
  
  说完,他转身出去了。
  
  帐篷里只剩下小王和老李。老李躺在担架上,闭着眼睛,呼吸沉重,脸上的汗还没干。小王蹲在他旁边,用袖子帮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把他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老李,”他低声叫了一声,“老李,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老李没有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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