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重历噩梦 (第2/2页)
她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一道白光从殿内射出来,正中她的胸口。
她的身体从玉阶上弹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是砸。
她像一块破布,被那股力量从殿前甩了出去,砸在玉阶上,又从玉阶上滚下去。
台阶的棱角磕在她的额角、肩胛、肋骨、尾椎。她能听见骨头撞击玉面的闷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一面破鼓。
血从她的额头流下来,糊住了左眼。
她没有擦。
她甚至没有力气抬手。
她趴在玉阶上,脸贴着冰冷的地面,看见自己的血顺着玉阶往下淌,在白色的石面上画出蜿蜒的、暗红色的纹路。
没有人来扶她。
从前那些受她渡灵之恩的同僚,那些她护佑过的下界仙官,那些她指点过的后辈,没有一个人来扶她。
她趴了很久。
久到血开始凝固,久到玉阶的寒气从伤口渗进去,将她从里到外冻成一根冰棍。
她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爬起来。
手指在玉阶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指甲折断了,血从指尖渗出来。她用了很久很久,久到那光里的众神影子都开始变得不耐烦,才终于重新跪直了身体。
她跪在那里,白衣上全是血和灰,额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衣襟上。
“君澜领罚。”
她咽了一口血沫,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声音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响起:
“你私渡的那数百枚灵界残魂,因你越阶引渡,灵序已乱,散落三界,扰生灵安宁。这因果,是你种下的,自然由你来解。”
那声音顿了一下。
“你去了人间,若能在三百年内,将因你而乱的那些游魂野魄一一引渡净尽,攒够济世功德,便还有回转的余地。若不能——”
那声音里多了一丝君澜听不出意味的东西:
“你便永远留在人间吧。”
白光又是一闪。
这一次,那光不是从殿内射出来的,而是从她脚下升起来的。像一口井,从地底涌出白色的火焰,将她整个人吞没。那火焰不烧衣物,不烧皮肉,只烧魂魄。
她感觉自己在燃烧。
从里到外,从魂魄的最深处,一点一点地烧起来。那种疼不是用刀子割、用火烤能形容的,而是像有人把她的魂魄从身体里拽出来,放在火上烤,烤完再塞回去,塞回去再拽出来。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不是喊叫,不是呻吟,而是一种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响,像一头被夹住腿的野兽,发不出完整的叫声,只能从肺里挤出那么一点气音。
她不知道这个过程持续了多久。
等她终于感觉到那火焰熄灭了,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殿前了。
她在坠落。
穿过云层,穿过天穹,穿过一层又一层她叫不出名字的界域。
风在耳边呼啸,像千万只野兽在嘶吼。
她的身体在急速下坠中翻转、翻滚,衣袍猎猎作响,血珠从伤口里飞溅出来,在云层的缝隙中闪着细碎的光。
她看见了山。
不是普通的山。那山势巍峨,峰峦叠嶂,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怪石嶙峋、古木参天。山脚下是茫茫东海,浪涛拍岸,白沫飞溅。
她坠入了山中。
不是摔在岩石上,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了,像一片落叶,轻轻落在山巅的草地上。
她躺了很久。
天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山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海水的咸腥,混成一种她从未闻过的气味。
人间的气味。
她慢慢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
白衣还在,但云纹已经淡了,印信已经没了,连那枚别在衣襟上的玉册也不知去向。她的手上、身上全是伤口,有些还在渗血,有些已经结了痂。
她抬起手,翻过掌心。
掌心那道代表仙籍的金纹,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暗红色的、像被烙上去的印记——那是天罚的烙印。人间渡灵人的印记。
她不再是上仙。
她只是人间的一个渡灵人。
君澜呆呆地看着掌心的烙印,那暗红色的纹路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刻在皮肉里,也刻在魂魄里。
三百年。
拘锁仙籍。
专职渡灵。
她闭上眼睛,将那些念头压下去,撑着地面站起来。身体摇摇晃晃的,像一棵刚被移植的树,根还没扎稳,风一吹就要倒。
她站了很久,久到山风把她身上的血腥味吹散了大半,才终于稳住了。
她抬脚,朝山下走去。
山很大,大到她走了三天三夜才走到山脚。山脚下有一片海,海边的礁石上长满了牡蛎和藤壶,浪花拍上来,溅起白色的泡沫。
她站在那里,看着海。
海面上,有一条船。
不是完整的船,是一艘残骸。船身烧得只剩骨架,桅杆折断了,帆布烧成灰烬,在海面上随波逐流。残骸上挂着渔网和海藻,在浪涛中轻轻摇晃,像一座浮动的坟墓。
船上没有人。
但船上有魂。
那些魂魄困在残骸里,在海面上飘荡着,衣衫褴褛,面目模糊。他们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天空,像在等什么人。
等一个渡灵人。
君澜看着他们,掌心那道暗红色的烙印忽然发烫。
不是灼烧的烫,而是一种……她说不清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提醒她的烫。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
暗红色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幽光。
她忽然明白了。
三百年。
她要渡的,不只是这些因她而乱了三界灵序的游魂野魄,还有散落在人间的、千千万万的孤魂。
这是她的罚,也是她的赎。
她抬头,看着海面上那条残骸。浪涛起伏,残骸在浪尖上晃动,那些魂魄也跟着晃动,像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灭。
她没有犹豫。
抬脚,踩上了海面。
浪花从她脚下分开,又在她身后合拢。
她一步一步,朝那条残骸走去。
从山走向海,走上了她的人间渡灵路。
君澜已经醒了。
帐子里依然漆黑,她的手依然在发抖。梦里的一幕依然让她心有余悸,以及那句话:
“你便永远留在人间吧。”
这三百年来,她在这人间,渡了无数亡魂,见了无数生死,听了无数恩怨。
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
可今夜,那个被贬下界的梦,依然让她出了一身冷汗。
君澜躺回枕头上,盯着头顶的帐幔。帐幔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像一面半透明的墙,上面映着她自己模糊的影子。
夜还很长……